凤凰网1/100计划|残奥冠军高芳霞:职业体育教会我拼尽全力,靠本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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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1/100计划|残奥冠军高芳霞:职业体育教会我拼尽全力,靠本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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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岁裸辞加入射箭队,28岁加冕残奥冠军,30岁打破世界纪录,40岁出演北京冬残奥会开幕式,贡献出“最好的一次表演”;

北京冬残奥会开幕式上,高芳霞和“女儿”拥抱

北京冬残奥会开幕式上,高芳霞和“女儿”拥抱

还是25岁,高芳霞第一次穿上假肢,每天训练后残端磨得血肉模糊,32岁遭遇职业生涯滑铁卢,煎熬与痛苦缠绕7年,37岁创办健身房后持续遭遇疫情,有时甚至发不起工资。

过去半年,高芳霞的生活有起有伏。她享受着表演时全球直播的兴奋与感动,也体验着作为民非负责人参与全民抗疫无营收的无奈。

“但我是运动员。这件事我去做了,就会拼尽全力。”

结缘射箭

4岁,高芳霞因一场大火截去右腿。从小学到中学,她没有因为“特殊”受到过度的关照。学校里,班主任带领她掌握健全人享有的教育;家庭中,洗衣服做饭的事也是自己干,一遍遍掌握各项生活本领。拄着爸爸做的小拐杖,高芳霞逐渐长大。老师和家人教导的独立自强,使她”终身受用”。

山西大同安置着中国最大煤矿产业。中专毕业后,十八岁的高芳霞谋得文员一职,在当地煤矿微机室里录文件。这份工作她干到了25岁,当然也可以干到35岁。一日,从未听说过残疾人可以搞体育,甚至在生活中也少见到残疾人的她,打开电视机,漫无目的地调台。

这是2004年雅典残奥会射箭70米女子个人站姿的决赛直播。中国残疾人射箭第一人王燕红与泰国选手瓦萨娜正展开最后较量。身穿假肢的两人站挺,岿然不动,一手提起弓身,一手向后拉弦。张紧的弓弦紧贴面颌,陷进嘴角与鼻尖,预备着充足势能。双眼,箭头与箭靶红心三点一线,人弓合一,箭在弦上。

最终,王燕红以92:83的绝对优势战胜泰国选手瓦萨娜夺金,打破世界纪录。领奖台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霎时奏响,王燕红放声高歌,高芳霞在电视机前,任凭眼泪就这样流下来。她默不作声,感受着这种直面人生的力量。

“那种一收一放、气定神闲的状态太帅了……我要到外面看一看。”

高芳霞日常训练

高芳霞日常训练

不顾家人反对,高芳霞辞去可以托付终生的工作,只身前往北京,开始三个月的试训。在北京,25岁的她第一次穿上假肢,只是站着保持原地不动,就练习了半个月。踉跄着走出第一步时,高芳霞曾欣喜若狂。

这也只是第一步。射箭远非电视画面中闲适,她打趣称自己的训练量“比装卸工的劳动量还大”。穿上假肢后坐下易错位,高芳霞一站就是一天。每次拉弓要使40斤的力,每天要射出500支箭,这意味着高芳霞一天要拉出十吨左右的重量。手上磨出的血泡不断,胳膊也被箭弦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为观察上靶情况,运动员完成一组动作后就要徒步拔箭,这意味着高芳霞每天要穿着假肢走七八公里。因烧伤致残,残端的植皮只有薄薄一层,完成一天的训练后,她的右大腿常常“血肉模糊”,稍有压迫便“触电般”疼痛。她恨右腿不争气,不能让自己舒服些,“回来脱下假肢,都想把它放到看不见的地方。”

“痛苦尽力克服,煎熬纯属正常。”2006年,试训结束后,她毅然加入北京残疾人射箭队,次年入选国家队。2007年韩国世界残疾人射箭锦标赛中,高芳霞与队友战胜韩国队夺得团体金牌;2008北京残奥会上,高芳霞获得反曲弓个人项目银牌和团体赛金牌,被国际媒体誉为“射箭世界第二”;在2010广州亚残运会上,她又一次打破世界纪录。王燕红第一个冲上前,抱着高芳霞,恭喜她。

高芳霞2010年广州亚残运会以641环打破世界纪录

高芳霞2010年广州亚残运会以641环打破世界纪录

弯道探索

凭借比赛中的优异表现,在北体大与中国残联的帮助下,高芳霞获得了入学北京体育大学残奥冠军班的资格。中专毕业的她,得以在34岁的年纪走进象牙塔,“年龄大的好处就是凡事都能安下心来。”

为方便残疾人运动员上课,校方将课堂搬进了顺义的训练基地。大学生耳熟能详的思修课、近代史和公共英语,他们都要拿满学分。野路子出身的高芳霞对理论知之甚少,数年摸索中自成一派的射箭法,在康复技术学和解剖学等课堂上得到印证。这是对她职业生涯的极大肯定与鼓舞。

他们也常会走进校园,感受青葱四季、参加晚会、打卡食堂特色美食。看到运动员拄拐不便,路过的热心学生常会骑车载一程。四年后,高芳霞完成了运动训练专业的学习,获得了教育学学士学位。毕业论文中,她深刻剖析了自身15年的射箭生涯,从残疾人射箭的站姿谈到发力,从体能训练谈到心理建设,为残疾人射箭队留下了一份宝贵财富。

但她不满于此。

高芳霞约束自己一生,却不喜欢约束他人,做教练暂未考虑。不惑之年,深埋心底的愿望一直都在。她见过太多残障人士郁郁寡欢,无法正常社交,囚禁在自己的小世界,和健全人之间隔着一堵墙。系统学习理论知识后,她想凿些光。

“总是希望像我一样的残疾人有融入社会的空间、广泛交友,有健身的地方,有工作可做。”她梦想建成这样一家健身房:让所有伤残人士快乐锻炼、融入健全人社区,让退役残疾人运动员谋得生计、获得尊严的第二个家。

高芳霞带会员进行训练

高芳霞带会员进行训练

希腊神话中,潘多拉打开魔盒,释放出所有负面能量,唯独留下了希望,这是高芳霞等人创办“潘多拉健身工作室”的初衷。经营趋于稳定后,高芳霞再次下定决心,要为残疾人拓宽生活空间,要把潘多拉健身工作室打造成中国无障碍健身社区的样板。

高芳霞的“潘多拉梦想”一时间获得诸多肯定。在人社部举办的“中国创翼”创业创新大赛上,该项目被授予“全国优秀创业创新项目”称号;在北京市残联等四家单位共同主办的北京青年融合创业大赛上,潘多拉再次一举夺魁。

潘多拉健身工作室社区居民体质监测活动获得大赛一等奖

潘多拉健身工作室社区居民体质监测活动获得大赛一等奖

赛后,在北京市残疾人福利基金会的扶持下,潘多拉自此更名为“We+健身中心”,成为双井地区最大的综合健身中心。鼓励残疾人健身,为残疾人运动员提供工作,又有基金会背书……健身房浓烈的公益属性本可成为博取公众关注的“法宝”,但高芳霞不愿,也并未这样做。

“我们就是一个健身中心,面向全社会开放,希望有你、有我、有他(她)。”

持续热爱

因为肢体残缺会带来不便,公众常误认为残疾人运动员的职业生涯会更短。事实上,为求得稳定的收入与持续输入的自我价值,残障运动员会选择在四十岁退役。

期间,他们自始至终都在与迷茫作斗争。

32岁的秦铮是一名轮椅击剑运动员,去年退役后在We+健身中心担任前台接待一职。她在击剑项目中耕耘二十年,在全国残运会中收获过奖牌,却时常担忧退役后的生活。“备战时我过得很充实,可比赛后总又觉得空虚。退役后要做什么?未来如何规划?”

高芳霞是秦铮的“大姐姐”,对“妹妹”的顾虑,她感同身受。2014年2月,高芳霞的儿子呱呱坠地,生育后“奋进的态度一下子平和下来,冲劲消失了。”身体的状况也让她感到吃力,“繁重训练后睡一觉便恢复精力”的体验成为过去时。

“就这样结束吗?”焦虑与痛苦让她喘不过气。每每想到退役,肩膀就压上了更多的骆驼稻草。弓与箭陪她度过半生,融入生命,她放不下。

成绩有所下降,身边熟人见面就劝她想开些,高芳霞只觉得苦恼。运动生涯教会她笑对成绩起伏,“我需要的只是鼓励、支持以及中肯的指导,不是你口中的想当然。”

“靠本事吃饭,成不成我也拼到底……我不会让自己失望的,因为我是高芳霞。”

高芳霞日常训练

高芳霞日常训练

孩子四个月大时,高芳霞便开始为备战全运会做恢复训练,这一恢复就是七年。达不到满意的竞技状态,低迷的情绪持续侵袭,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她想起少女时期爱唱唱跳跳、梦想穿裙子转圈的自己,时常嫌弃残肢而陷入沮丧。

豆蔻年华,高芳霞学会的是“接受现实、收起对自己的怜悯”,这也是她现在乃至未来的人生课题。2021年,高芳霞再次站在了全运会与东京残奥会的竞技场上。射出的每一箭背向疾驰,似在与深陷泥潭的自己告别。

“40岁了,慢慢在平淡中接纳自己。”

水瓶座,相信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见到热情的人想后退。早晨喜欢冲一杯美式,闲暇时喜欢听王菲的音乐。一路走来,爱人董智也是高芳霞接纳人生的勇气。2010年广州亚残运会上,两人斩获五块金牌,双双打破世界纪录。高芳霞的颈椎不好,坐车转弯时丈夫会伸过手托着她的脖子;夏天空调坏了,高芳霞会悄悄拿扇子给丈夫扇风。

受疫情影响,高芳霞没有比赛可打。让她更着急上火的,是看到在资讯如此发达的时代,年轻队员反而“不去好好琢磨了“。她开始幻想自己当教练后的模样。

“一是精神,二才是技术。我没有别人快,没有别人完美,但我一定会去努力,做到我能做到的。”

本文由凤凰网出品,微博、微博新知联合推广。

撰文:马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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