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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绵竹清平镇震后6年:留守危险 走出去不容易(图)


来源: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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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镇附近被泥石流填平的山谷。因为无法根治,村民脚下的小岗剑泥石流治理工程已被彻底放弃。挖掘机正在清理河道,试图在6月主汛期到来前,为夏天的洪水提供一条有限的通路。

清平镇火地附近,河流已被矿水染成黄色。

清平镇火地附近,河流已被矿水染成黄色。

清平镇附近被泥石流填平的山谷。

清平镇附近被泥石流填平的山谷。

因为无法根治,村民脚下的小岗剑泥石流治理工程已被彻底放弃。这里的泥石流是造成清平镇每年汛期道路阻断成孤岛的主要原因。

挖掘机正在清理河道,试图在6月主汛期到来前,为夏天的洪水提供一条有限的通路。

挖掘机正在清理河道,试图在6月主汛期到来前,为夏天的洪水提供一条有限的通路。

清平镇小木岭,工人正往山下倾倒矿渣。

清平镇小木岭,工人正往山下倾倒矿渣。

老人身后,小木岭沿途堆积的泥石流已经填平河道,并高出路面。

老人身后,小木岭沿途堆积的泥石流已经填平河道,并高出路面。

运完磷矿石的付学良开着货车回到湔沟村的家。他的妻子已带着几个月大的儿子回娘家居住,等9月汛期过了再回来。

运完磷矿石的付学良开着货车回到湔沟村的家。他的妻子已带着几个月大的儿子回娘家居住,等9月汛期过了再回来。

南都记者 王骞 发自四川绵竹

成都正北方100多公里,四川绵竹市清平镇。这个山间小镇,位于一片群山围绕的狭长平缓地带。2008年5月12日的汶川大地震中,这里是地震烈度达11度的极震区。2010年8月,这里又遭遇中国规模最大的泥石流袭击。震后6年,这里的重建工作仍然充满挑战。6000多名清平人,始终面临被围困在“孤岛”上的威胁。而这一次,当地人赖以生存的磷矿工业日渐凸显出双刃剑的另一面。

一年前,清平镇刚从乡改为镇,并被四川省环保厅命名为“省级生态镇”。这意味着,清平镇达到了四川省环保厅提出的空气质量、农药化肥使用量等几十项环保要求。然而,这个生态镇正受到泥石流和磷矿矿渣的合力“夹击”。汶川地震后每年走访地质灾害区的独立地质学家杨勇认为:依据目前次生灾害的情况,要保护清平镇,必须停止绵远河上游的采矿活动。

河床与地面齐平的河流“泥石流之前,湔沟河比现在低40米”,去年汛期前挖掉的70万方沙泥在大雨过后全被填平

装满泥沙的卡车从几百米宽的河床上隆隆轧过,掀起让人窒息的尘土。从龙门山深处流出来的绵远河,穿过清平镇的中心,再往下蜿蜒上百公里,在成都附近汇入沱江。作为沱江三大支流之首,绵远河的重要性毋庸置疑。然而,这条大河,饱受着汶川地震后的泥石流灾害的困扰,它的河床已经快和地面齐平了。这些填满河道的石头沙泥里,混有绵远河上游多个磷矿厂随意倾倒的矿渣。

绵竹市政府安排的挖掘机,正试图在6月主汛期到来前,抢着把河床挖下去几米。这样的努力,仅仅能为夏天的洪水提供一条有限的通路。在清平镇上灰色屋顶的镇政府大楼里,副镇长李娟翻出去年7月9日那场暴雨的灾情报告,在受灾“54口人”上重重画了个圈。她说,去年汛期前从绵远河里挖掉过70万方石头和沙泥,在这场大雨过后“哗”地一下全被填平。

清平镇南侧的湔沟村,货车司机付学良运完两车磷矿石,回到家中。绵远河的支流湔沟河,从他们家门前流过。清淤的挖掘机还没有开到他家门口,河道中央石头泥沙裸露在太阳下,最高的地方高出房屋地基1-2米。他的妻子带着刚出生几个月的儿子返回娘家居住,付学良计划:“等到9月汛期过了,再让他们回来”。

去年7月9日那场袭击四川全省的大雨,让这里的河水翻出河堤,直逼房屋。付学良60多岁的父母,带着他智障的哥哥,跑到山上村委会设立的避灾点,坐了好几个通宵。“一听到下雨,都不敢睡觉”,付学良瘦小的母亲说,他们只在白天才敢回家看看,她在汛期前就储备了大米、盐和油,担心被泥水给泡了。

沿着湔沟河往上几公里,一个叫王家坪的半山缓地上,住着湔沟村11组20多口居民。在泥石流的威胁下,这个地震前原有200多名居民的村小组,已逐步外迁。2008年汶川地震后,清平镇成为次生灾害的活跃地区。2010年8月13日,中国规模最大的泥石流从清平镇的文家沟和附近的17条山沟中奔泻而出,将沟底的绵远河河床,从低于地面10-30米抬高到与地面几乎齐平。“泥石流之前,湔沟河比现在低40米”,村民王永龙指着村落下方的河床说。

去年7月9日的大雨过后,王家坪右侧的山沟里,几座山峰间的空隙已经被灰白色的碎石片填满,顺着湔沟河的河床往下游滑落。和付学良家门前的河段相同,位于山半腰的湔沟河的河床,也已经和道路齐平。放眼望去,整个山间河谷如同一个从上往下分布的戈壁滩。“按照老人的经验,今年的洪水会特别大”,付学良和许多村民一样,担心着即将到来的汛期。

无法根治的泥石流“我们只能尽力保证群众的生命安全,连财产安全都保证不了”

绵远河主河道的情况更让人惊恐。穿过清平镇北侧的盐井村、棋盘村往绵远河上游走,在通往小木岭矿区的道路两侧,泥石流留下的石块沙土,在山路两侧堆成了两堵墙,最高处高出地面3- 5米。一名村民告诉记者,“下一场大雨,这些沙石就会被冲入绵远河。”

“现在我们只能尽力保证群众的生命安全,连财产安全都保证不了”,副镇长李娟说,镇政府也鼓励清平镇的居民,在6至9月的汛期离开这里,外出“投亲靠友”。一名村民叹了口气说:哪有那么多亲友可以投靠呢?家在这里,总得有人守着。

李娟说,清淤工作只在绵远河的中段和下游进行。绵远河从清平镇到下游汉旺镇这段,被分成了18个区域,从3月开始由工程队分段治理。来自绵竹市天金化建有限责任公司的郑军告诉记者,他们在震前承包了绵竹市的挖沙工程,地震时三年的承包期还有一年未满,绵竹市政府就把绵远河今年的清淤工程交给他们,让他们在河道挖沙作为补偿。

“大石头不好运,我们就把沙子运出去”,郑军说:清淤对他们来说是亏本的,他们在绵竹市里挖沙,运费是每吨10元,在这里挖沙,运费是30元,但绵竹市政府没有退回他们的承包经费,亏本他也得挖。他们在下游还有工厂,多挖点沙子,可以作为工厂的原料,好歹也收回些成本。他说:“承包清淤工作的十几个工程队,和我的情况差不多”。

镇上的居民对此有些不满,棋盘村的一位村民说:清淤放弃大石头,河床能低多少?李娟说,经过两个月的清淤,清平镇以下的河床已平均降低4米。杨勇认为,这种治理只是应急,泥石流长期治理很可能失效。

四川省已投入2亿多元,用于清平镇的长期治理泥石流的工程。主体工程就位于清平镇的文家沟内。四川灾后地质灾害防治专项规划编写组组长许强,曾参与清平镇的泥石流治理方案制定。他提出的水石分流的泥石流治理方案,在文家沟已经基本完工。

许强说,汶川大地震后,文家沟产生了8600万立方米的松散物质,正是这些松散物质,成为“8·13”泥石流巨灾的主要来源。工程队在文家沟修建了三重大坝,最上两层坝收集雨水,让雨水从松散物质中分离出来,通过管道流走,最下一重大坝,负责阻挡这些松散物质。雨水被分离后,松散物质就没有那么容易滑动。文家沟主体工程在2011年完工后,经历了三年的汛期,没有出现大的泥石流灾害。

但杨勇仍然担心这个工程的效果。他认为文家沟泥石流防治工程建设在松散的堆积物上,文家沟陡峭的坡度,加重了重力的影响,上方两个水坝容量目测较小,若雨量过大,雨水溢出水坝,和下面的松散物质相混合,就可能产生大的滑坡。“需要密切监测这个工程是否出现变形”,杨勇说,“这里产生泥石流的条件仍然很好。”

清平镇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公路—德茂公路上的小岗剑泥石流治理工程,已于今年被放弃。许强在去年就提到:小岗剑的泥石流,没有任何办法根治。从2010年8月13日的那场泥石流暴发后,清平每逢汛期都会被泛滥的河水包围成一个孤岛,小岗剑这处泥石流就是阻断道路的最主要的原因。去年汛期,这条公路又因为小岗剑泥石流,被多次中断,其中时间最长一次,让清平镇与外界隔绝了半个月。“儿子还小,如果突然生病,又出不去,多吓人。”付学良说。

河道边的矿渣旅游业的惨淡,让清平人更依赖磷矿产业;但次生灾害让清平人对这些矿渣变得愤怒起来

因为道路时常中断,清平镇上去年还营业的三家农家乐,今年五一期间已经处在关闭状态。去年向政府承包了一家农家乐的老板瞿正说:没有游客,政府又提倡节约,他关闭了农家乐的餐厅,住宿的房间,也只是偶尔有人来。在新的绵茂公路2016年底通车前,农家乐只能维持现状。

旅游业的惨淡,让清平人更无法离开磷矿产业。这里是四川传统的磷矿工业区,上个世纪60年代开始,到90年代进入产磷高峰期。副镇长李娟说,在汶川地震前,清平镇附近的磷矿厂往河道里随意倾倒矿渣的问题就已经存在,但是地震引发的次生灾害,让清平人对这些矿渣变得愤怒起来。今年3月,绵远河上方两个村的数百名村民,曾连续堵住道路10天,抗议矿厂倾倒矿渣。“我们就要求政府迅速清理河道,让我们能活下去”,一名参与堵路、不愿透露姓名的村民说。

往绵远河上游小木岭矿区走去,绵竹市川龙公司五分矿1500平硐附近,一辆小车拉着一车矿渣往洞口的悬崖下倒了下去,几十米落差的悬崖下,堆积着厚厚的一层矿渣。一下雨,这些矿渣就会被冲入悬崖下的河道。

通往小木岭的道路两侧,一些矿渣像长城那样沿着河道堆积,还有一些没有开采证明的私人矿洞,让浅灰色的磷矿渣直接从山坡的矿洞附近流下来,散落在河道两侧的山坡上,像白蚁洞穴附近被翻过的一层细细的泥土。“不只是私人矿会这么做,国有企业照样这么干”。一名客车司机指指道路两侧的矿渣说。

从湔沟村往上,是德阳昊华磷矿的采矿区,在通往矿区沿途,矿渣高出地面2米左右,堆在河道附近,有些河道,还出现了明黄色的水流。杨勇说,这是矿洞里排放出来的废水染的,里面有氧化铁,会让水里的重金属超标。“我们不喝主河道里的水”,清平镇上的一位村民说,他们都从山上直接引水。

1997年,四川环境保护科学院研究所的施为光曾发表论文,研究清平地区磷矿废渣污染水源的问题。他认为当地磷矿渣的分布具有点多、量大、分布广的特点,清平又是传统的暴雨区,暴雨的冲刷导致了河流沉淀物里的磷含量超高。

险境中的等待这里太危险了,但离开清平并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

李娟说,在接到村民们的情况反映后,绵竹市环保局近日已要求这些矿厂进行整治。但就在5月4日,记者仍然目睹了川龙公司直接倾倒矿渣的行为。连政府都很难估算出清平镇附近的矿厂每年会制造多少吨矿渣。两名老矿工说,矿渣和矿石的比例大概为1:8,杨勇估算说,每年应该会产生几百万立方米的矿渣。

虽然居民们抗议了很久,但离开清平并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棋盘村的一位村民说,毕竟这里有房子,我们没文化、没技术,外出打工非常困难,只是希望政府能整治好河道,让我们生活得安全一点。

付学良几个月前,曾打算返回曾经工作过五年的成都。但衡量之后,他还是选择给磷矿开货车,他在这里的月收入大约4000元,他算了下,相当于在成都干了一份月薪6000元的工作。他说:“这里离家近,可以照顾父母,外出打工也很难找到这样收入的工作。”

湔沟村11组的村民,因为拥有自己的磷矿,在清平镇的5个村子里属于最富裕的一群人。地震后,他们在原地重建了砖木结构、样式传统的平房,但在8·13泥石流后,组里用集体资金在孝德镇购买了土地,建造楼房,然后以低价卖给这些居民。村民王永龙说,这里太危险了,村里希望我们集体外迁。但一有机会,居民们还是会返回山上,“靠山吃山,习惯了”。王永龙给磷矿干着发货的工作,月收入2000元左右,同时还在家门口养蜂。

不过,等到6月的汛期到来,所有人又将面临洪水和泥石流的威胁。磷矿厂将停工,放3个月的汛期假,王永龙会离开清平,返回孝德居住;付学良只能在“屋里耍”,几个月没有收入;而李娟,会很少有机会返回绵竹市的家里,得把孩子交给爷爷奶奶照顾,24小时留在清平镇值班。挖沙老板郑军说,我们也就挖到大雨落下来之前。

等到大雨落下来,绵远河现在尘土飞扬的河床上,又将形成一条咆哮的大河。“怎么办哦”,棋盘村的一位村民望着门前的河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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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飞]

标签:清平镇 矿渣 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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