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危机响应行动：援助既要“到位”，还要“有尊严”

10月17日国际消除贫困日，凤凰网行动者联盟2026公益盛典落地安徽六安霍山县。以“从扎根到成林”为约，这场持续11年的公益盛会致敬了长久坚守的行动力量，年度公益人物、项目、创意及企业/机构等荣誉当晚悉数揭晓。阿富汗危机响应行动获颁年度十大公益项目。

经由伊斯兰卡拉（Islam Qala）边境口岸从伊朗回国的阿富汗民众持续增加。© UNHCR/Oxygen Empire Media Production

阿富汗危机响应行动由中国红十字基金会与联合国难民署合作开展，被定位为“中国红十字基金会与联合国体系的首次务实合作”。项目通过中国红十字基金会官方网站及支付宝、易宝、腾讯、微公益、字节跳动等公益平台持续募集善款，支持联合国难民署在阿富汗及周边地区为流离失所者提供援助。

中国红十字基金会海外项目部部长吴丹在接受凤凰网公益专访时表示，这个项目显著放大了国际红十字运动与联合国两大全球性组织的优势，“双方的携手合作产生了1+1>2的效能”。

一组数字格外引人注目：51%的受援者是妇女和女童。“这并非偶然。从项目启动之初，我们就与联合国难民署达成一致，认为妇女和女童是受阿富汗危机影响最脆弱的群体之一。”

吴丹介绍，阿富汗危机响应行动最初的核心救济物资包按照国际人道主义援助标准设计，包含防水篷布、厨房用具、睡垫、毯子、水桶和太阳能灯六项核心物资。随着联合国难民署实地评估的深入和需求日益清晰，物资包逐步扩大，加入了取暖炉、蚊帐等季节性物品，以及专门为妇女和女童准备的尊严包和内衣。尊严包含近20种必需物品，包括洗发水、肥皂、毛巾、卫生巾等，帮助妇女和女童在流离失所期间保持个人卫生、舒适和尊严。

吴丹特别提到太阳能灯：“它或许看起来最不起眼，但所提供的远不止照明。天黑之后，没有照明的社区可能暗藏风险，对妇女和儿童而言尤其不安全。太阳能灯不仅仅被视为家用物品，更被视为一种保护工具。”

在发放环节，项目坚持一个原则：任何专门针对妇女的援助都应由女性来分发和讲解。发放工作和卫生宣传分开进行，女性协助人员在私密环境中与女性受益人一对一或小组交流。吴丹说：“如果一个家庭收到了尊严包，但其中的物品无法使用，或者妇女在使用时感到不自在，那么无论这些物品是否实际送到了家中，援助都没有真正被送达。”

在很多人的观念中，全球性挑战往往被认为遥不可及，但阿富汗危机响应行动表明，它们就在普通公民的触手可及之处。阿富汗项目通过支付宝公益、易宝公益、腾讯公益和微公益等平台，已动员超过一百万人次参与。

“这意味着，中国的一个普通互联网用户，即使只是小额捐款，也能为人道主义应急行动作出贡献。”吴丹说，“人道主义行动归根结底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支持。我们希望这条路上有更多的同行者，让人道的力量成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最坚实的民间底色。”

以下是采访实录：

凤凰网公益：首先恭喜获得“年度十大公益项目”。关于阿富汗，公众熟悉的往往是冲突和灾难的新闻。但从你们收到的一线反馈来看，当地家庭怎样生活、怎样面对困难，有哪些细节是新闻里不容易看到的？开展援助之后，你对这个地区及其民众的认识发生了什么变化？援助过程中，最困难的环节是什么？

吴丹：谢谢。这个项目能获得广泛认可，一是要感谢所有关注和支持过这个项目的爱心网友和机构，他们通过中国红十字基金会的官方网站、支付宝、易宝、腾讯、微公益、字节跳动等公益平台持续奉献爱心，没有他们的热情，就没有这个项目持续运营的不竭动力；二是我们也深感荣幸能够有机会支持联合国难民署并与之合作，这个项目显著放大了两大全球性组织——国际红十字运动与联合国的优势，双方的携手合作产生了1+1>2的效能。

说实话，新闻里的阿富汗和我们在一线看到的阿富汗，确实是两回事。新闻镜头往往聚焦的是视觉冲击较大的冲突和灾难场面，但镜头之外，我们看到的是活生生的人和特别细节的生活琐事。

联合国难民署分享过很多一线的真实故事，让我们触动很大：在伊斯兰卡拉边境口岸，一个叫马迪亚的两岁小女孩，她出生在伊朗，刚刚跟着家人回到阿富汗。对她来说，“回国”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现实中，像她这样的孩子很多，他们都在异国出生、长大，然后突然被带到一个他们从未生活过的“祖国”，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位叫萨布兹的返乡者，在经历了多年漂泊后终于住进了一所房子。对我们来说，一间房子可能非常普通，但对一个流离失所了十几年的家庭来说，那就是重新开始的全部基础。他的一句话让我们印象特别深：“有了这个房子，这就像是开启了新生活一样”；在联合国难民署支持的心理辅导项目中，26岁的拉齐娅曾因抑郁辞去教师工作，接受辅导后她重返讲台，她说“我曾经完全绝望，如今生活焕然一新”；在阿富汗赫拉特，曾是困境难民的沙里法经营起刺绣工作坊，她说“我现在的一切，都要感谢这个项目的帮助”。他们和所有人一样，想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过下去。

说到认识上的变化，最大的感受是：阿富汗民众的韧性，比我们想象的强得多。他们不是在被动等待援助，而是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想尽办法让生活继续。我们所做的，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扶他们一把。

最困难的环节，其实不是“送到”，而是怎么让援助既“到位”，又有“尊严”。一是需求与资源之间的巨大落差。阿富汗境内流离失所者约320万，近半人口亟需人道主义援助；2025年以来又有超过250万难民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从邻国返回，境内多个社区的接收能力已迫近极限。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确保有限的资源被用于最脆弱的人群；二是一个更长期的困难。阿富汗是一个“远离新闻热点”的危机，如何让公众持续地关注和支持，考验的是项目的透明度、反馈效率和沟通诚意。

凤凰网公益：防水油布、厨具、水桶、太阳能灯，这份物资清单看起来很普通，但对一个流离失所的家庭来说，每一样都可能关系到生活能否继续。能否从合作伙伴反馈的一线故事中，选一件物品，讲讲它怎样改变了一个家庭的日常？在这些反馈里，有没有什么需要，是你们最初没有想到的？

吴丹：我想特别强调一下太阳能灯。在不同的核心救济物资中，它或许看起来最不起眼，但它所提供的远不止照明那么简单。天黑之后，没有照明的社区可能暗藏风险，这些地方会增加行人面临的安全隐患，对妇女和儿童而言尤其不安全。根据联合国难民署一线团队的反馈，太阳能灯不仅仅被视为家用物品，更被视为一种保护工具。在边境口岸和接收点发放时，它们能帮助家庭在夜间获得基本的安全感，还能帮助儿童学习，或让家庭在入夜后继续做日常事务。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我们自己身处这样的境况——没有电，也没有灯供晚间活动使用——那将会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至于我们一开始没有完全预料到的需求，确实有一些。项目最初启动时，核心救济物资包是按照国际人道主义援助标准设计的，包含六项核心物资：防水篷布、厨房用具、睡垫、毯子、水桶和太阳能灯。随着联合国难民署实地评估的深入和需求的日益清晰，物资包的内容逐步扩大，加入了取暖炉和蚊帐等季节性物品，以及专门为妇女和女童准备的尊严包和内衣。尊严包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说明人道主义援助如何超越基本的生存需求。它包含近20种必需物品，包括洗发水、肥皂、毛巾、卫生巾以及其他供家庭内外使用的物品。这些物资帮助妇女和女童在流离失所期间保持个人卫生、舒适和尊严。在许多方面，物资包本身的变化真实反映了一个持续倾听、学习和调整的过程。人道主义援助最有效的时候，是它不仅回应人们生存所需，也回应人们安全、有尊严和充满希望地生活所需。

凤凰网公益：项目为妇女和女童特别分发卫生包，但在阿富汗，公开谈论月经本身就是一件困难的事。在提供服务的过程中，妇女和女童的隐私和尊严是如何得到保护的？落实到具体操作上，有哪些细节让你认识到，人道援助除了“送到了”，还要考虑“怎样送”？

吴丹：这是一个非常有见地的观察。我们的一线合作伙伴已经制定出既切实可行又符合文化习俗的方法。这些方法通常基于社区惯例。发放工作和卫生宣传环节是分开进行的，女性协助人员会在私密环境中与女性受益人合作，采取一对一或小组形式，进行健康宣传或讨论对产品的顾虑。这种与社区合作的方式，是一线团队的一种良好做法。联合国难民署在阿富汗的行动中有很多女性工作人员，她们深刻了解当地妇女和女童及其社区的生活。从一开始，联合国难民署就明确了社区工作的一个清晰原则：任何专门针对妇女的援助都应由女性来分发和讲解。在某种程度上，这种做法在这里也很常见。这并不是附加的好处，而是确保援助真正达到预期目的的前提条件。如果一个家庭收到了尊严包，但其中的物品无法使用，或者妇女在使用时感到不自在，那么无论这些物品是否实际送到了家中，援助都没有真正被送达。

另一个重要的经验来自通过联合国难民署支持的妇女和女童空间所提供的服务。这些安全环境提供一系列支持，包括心理社会援助、生活技能培训以及针对性别暴力幸存者的干预措施。通过这些努力，我们看到人道主义工作不仅仅是分发物资，而是与社区密切合作，了解各种问题和关切，并建设更安全的环境，让人们在生活中获得尊严。来自一线的经验强化了我们的一项重要认识：妇女的健康、卫生和尊严需求不是次要考虑因素。它们是根本性需求，必须从一开始就纳入其中，而妇女的参与是关键。在实际操作层面，联合国难民署的当地团队及其合作伙伴负责管理发放工作。他们对当地习俗、敏感事项和社会规范有最深入的了解。我很高兴地说，尊严包的设计遵循保护原则。从物品的选择到包装和发放安排，一切都是为了保障受流离失所或危机影响的妇女和女童的健康、隐私和尊严。我们希望捐助方看到，他们的贡献不仅转化为救济物资，还转化为周到而有尊严的支持，充分考虑到受援者的处境和需求。

凤凰网公益：阿富汗的人道援助空间在过去几年持续收窄。你们怎么确保每一件物资真的到了最需要的人手里？有没有哪一次反馈让你们确认“这件事做对了”，或者反过来，让你们发现某个环节需要重新设计？

吴丹：这个问题问到了我们这个项目的核心合作机制和管理模式。

中国红十字基金会与联合国难民署之间的伙伴关系，建立在联合国完善的人道主义应急体系之上。从采购到发放，援助工作都遵循明确的受益人筛选标准，这些标准优先考虑拯救生命的需求，同时也关注被识别出有特殊需求的家庭。例如，这些可能包括女性户主家庭、有残障人士的家庭，以及需要照顾老人或病人的家庭。这些标准是基于数十年的实地经验制定的，项目启动时我们也参与了审查和确认。

我非常认同这样一种看法：“由别人来执行项目，并不意味着完全放手。”中国红十字基金会发挥的作用是多方面的，本质上是一个紧密的合作伙伴关系。我们参与整个资源动员项目周期，从设计、审批和合规，到实施、监测、反馈、传播和项目结项，联合国难民署共同确保每一份善意都能转化为实地有意义的支持。

这一伙伴关系从三个层面推进。

第一，是机制本身。中国红十字基金会负责筹资管理以及与联合国难民署在中国开展筹资项目开发。我们支持联合国难民署在其全球授权下开展工作，并提供来自公众的项目资金支持。联合国难民署则负责实地评估和管理援助发放，并确保在其阿富汗工作中纳入保护工作。我们拥有一个专业且负责任的周期，涵盖筹资、协调、活动实施以及持续的伙伴关系反馈循环。联合国难民署及其当地合作伙伴也在为所有这些活动开展监测、评估和风险管理。

第二，是我们与捐赠方之间的透明度。项目定期发布来自实地的动态和受援者的故事。公开募捐平台每月披露筹款和援助数据。2026年4月，联合国难民署的《2025年捐助方影响报告》肯定了中国捐助者提供的支持。此外，该项目已连续三年被支付宝公益平台评选为高质量项目。

第三，是反馈持续助力项目完善。一位受益人告诉我们：“我很感激，因为我没有被遗忘。”报告显示，中国捐助者支持的援助已惠及数十万阿富汗人。这让我们确信，我们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与此同时，来自实地的反馈，尤其是在2025年大规模回返流动期间，促使我们调整了援助包的内容。最初由六项核心救济物资组成的援助包，逐渐演变为更广泛的一揽子支持，包括取暖支持、蚊帐、尊严包和现金援助。2026年4月，项目预算的调整在支付宝公益平台上公开披露，让捐助者能够查看和监督资源是如何分配的。这种反馈与调整的循环以及透明度，是我们合作框架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我回想哪一个时刻让我确信我们做的事情很重要时，有一个数字格外突出：51%的受援者是妇女和女童。这并非偶然。从项目启动之初，我们就与联合国难民署达成一致，认为妇女和女童是受阿富汗危机影响最脆弱的群体之一，援助应有意优先考虑她们的需求。随后的实地数据证实了这一判断。在通过边境口岸回返的人员中，妇女占所有回返者的一半以上，超过40%的家庭主要由妇女支撑。这些发现增强了我们的信心，即该项目从一开始就以正确的优先事项为设计导向。

如果要说事后看来有哪个方面我们会考虑以不同方式设计，那就是现金援助的比例。起初，救济包在很大程度上是标准化的。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我们意识到各个家庭面临的挑战差异很大。有些家庭迫切需要支付房租的支持，而另一些则需要钱来买药或就医。因此，我们在实物援助之外引入了现金援助，使最脆弱的家庭能够以更大的灵活性和尊严解决自己最紧迫的需求。联合国难民署在这一领域积累了符合高标准实践的专业能力。

归根结底，我们的经验告诉我们，人道主义援助不仅仅是提供资源。它关乎建立能够倾听、学习和适应的体系。提供援助很重要，但确保援助始终与人们不断变化的情况保持相关性，才是真正使其有效的关键。

凤凰网公益：项目被定位为“中国红十字系统与联合国体系的首次务实合作”，也被评为“亚洲公益项目典范”。但如果把它放在中国公益组织“走出去”的更长历史里看，它可能不只是一个援助项目。你希望这个项目在中国公益国际化的进程中，留下什么？

吴丹：人道主义是能够凝聚不同文明的最大共识。2024年10月，习近平总书记致信中国红十字会第十二次全国会员代表大会，明确要求中国红十字会“积极参与和支持国际人道主义事业，为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和促进人类和平与进步事业作出新的更大贡献”。我们一直在思考和努力推动如何为支持全球人道主义事业发挥更重要的作用。在中国红十字会总会的统一部署和指导支持下，从2006年开始，我们启动国际援助实践探索。截至目前，我们已成功募集援助款物超过3亿元，我们的国际人道行动覆盖亚洲、非洲、拉美及大洋洲的40余个国家和地区。2017年，为积极响应国家“一带一路”倡议，我们还设立“丝路博爱基金”（后更名为“丝路博爱行动”），已累计为“一带一路”沿线30多个国家百万民众送去爱心援助。

阿富汗危机不仅仅是阿富汗自身的挑战。数百万阿富汗人仍然流离失所，有的在境内，有的跨越边境涌入伊朗和巴基斯坦等邻国。这是一个全球性的人道主义和发展问题。与此同时，人道主义需求持续超过可用资源。在此背景下，中国公益组织和个体捐助者的参与，有助于为国际社会缩小资金和援助缺口作出贡献。我们对与联合国难民署继续深度合作的机会表示欢迎，这个项目是我们正在推进的一揽子国际人道主义合作的开端。

首先，我们希望通过该项目展示一种可复制的合作模式。在这一模式中，中国红十字基金会在中国开展筹资管理，并支持联合国难民署为被迫流离失所者提供保护和援助的工作，从而展现中国人民能够为全球作出贡献。我们看到了数字平台渠道在将公众参与转化为人道主义实际成果方面的巨大能量。重要的是，这一模式已经在不断演进。联合国发挥着宝贵作用，作为红十字组织，我们很自豪能够在极具挑战的环境中支持像联合国难民署这样经验丰富的行动方。在此基础上，针对叙利亚、红海地区、苏丹和南苏丹危机的其他人道主义应急行动也已通过主要公开募捐平台启动。

其次，我们希望为公众参与国际人道主义行动开辟一条切实可行的途径。全球性挑战往往被认为遥不可及，但这个项目表明，它们就在普通公民的触手可及之处。通过腾讯公益、支付宝公益和微公益等平台，已动员了超过一百万人次的参与。这意味着，中国的一个普通互联网用户，即使只是小额捐款，也能为人道主义应急行动作出贡献。一笔单次捐款、一份定期捐助，甚至一条社交媒体帖子，都能帮助将团结互助跨越国界传递出去。国际人道主义援助不再仅仅是政府和机构的责任；它是每个人都可以参与的事情。

最后，我们希望增强对中国公益组织参与国际援助的信心。对于寻求在国际上开展工作的公益组织来说，最大的挑战之一是确保其努力有意义、有相关性，并得到合作伙伴和社区的理解。通过这个项目，我们看到中国公益组织能够以得到国际机构认可、受到受影响社区重视、并以符合全球人道主义标准的方式作出贡献。对我们而言，这就是中国公益组织参与国际援助的真正意义所在：既能有扎根于本地的专业能力，又能够深度融入国际人道主义体系。这不是一个单向提供援助的过程，这是一个共同建设能力和伙伴关系的过程。

人道主义行动归根结底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支持。展望未来，我们希望这条路上有更多的同行者，让人道的力量成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最坚实的民间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