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兴萍：从志愿者到专业志愿者，转变的不只是身份

10月17日国际消除贫困日，凤凰网行动者联盟2026公益盛典落地安徽六安霍山县。以“从扎根到成林”为约，这场持续11年的公益盛会致敬了长久坚守的行动力量，年度公益人物、项目、创意及企业/机构等荣誉当晚悉数揭晓。深圳市卓越集团公益基金会党支部书记兼副理事长肖兴萍获颁年度十大公益人物与最具网络人气公益人物。

肖兴萍的公益生涯已经走过二十多年。2003年，她以志愿者身份加入深圳狮子会，此后历任深圳狮子会会长、中国狮子联会常务理事兼总财务长，个人义工超过2万小时，个人捐赠200余万元。2021年底，她牵头筹建深圳市卓越集团公益基金会，从一名志愿者转型为“专业志愿者”。三年后，基金会首次参评即获评5A级社会组织。

在肖兴萍看来，自己职业生涯中最大的转折，不是从企业管理者变成基金会管理者，而是从一个志愿者转变为一个专业志愿者。“作为一般的志愿者我尽力而为就好，做到七成，大家对你的评价都会非常高。但作为专业志愿者，你管理一个机构，承担的责任和压力是不一样的。”她把在企业积累的管理经验带进基金会：一成立就请来财税、法务专家，理事会七个席位中留出两个给外部专业人士；把社团时期搭建的财务管理和教育培训体系，迁移到企业基金会的治理中。

2021年，卓越公益与塔县签署“班迪尔乡乡村振兴示范点建设”战略合作协议，启动“幸福乡村计划”。肖兴萍第一次去考察时，连沙棘是什么都不知道。当地负责人告诉她，塔县地处帕米尔高原戈壁，其他植物几乎长不了，沙棘是少数能丰产的作物。沙棘是一种营养价值很高的植物，但当地没有加工业，村民也没摘过、没卖过，祖祖辈辈“凭着天吃饭，放点牛羊”。所以一直到2020年底，几千亩沙棘果一颗都没摘，全烂在地里。

肖兴萍决定帮他们把这条产业链搭起来。她找厂家、找生产线，8月开始谈，9月签合同，10月拿执照，11月上设备，12月第一批产品就出来了。但比办厂更难的，是让村民相信这件事跟他们有关。

“村民们站在边上看，他们觉得这个东西能变商品吗？能卖到钱吗？”肖兴萍先买了一堆筐子和剪刀，跟村民说，你们放羊的时候顺手剪沙棘，我们现金收购。村民发现剪下来马上就能拿到钱，态度开始松动。第一批产品出来时，他们拿着沙棘制品很自豪：“这就是我们地里的沙棘果变的。”

几年下来，班迪尔乡的沙棘采摘量从2021年底的30吨增长到2025年的250多吨。卓越公益累计投入资金约2700万元，落地超过30个公益子项目，覆盖产业振兴、教育帮扶、医疗助残、文化旅游等领域。加工、采摘、种植、销售逐步走上轨道后，肖兴萍把社会企业的股权捐给了乡里。“做公益不是一直包到底。”肖兴萍说，把这一关跳过去，让当地人自己有意识、主动去寻找机会，才是真正有用的。

如今，肖兴萍把更多精力投向“公益向内”。她带着基金会为集团旗下各业务板块设计贴合其核心业务和ESG需求的项目：帮集团旗下一家香港上市公司提升社会责任项目；把环保宣讲推到全国15个城市三十几个楼盘；为销售部门设计“积分捐”，把消费者零散的积分汇入公益项目，再把成果反馈给消费者。

“让员工觉得这件事值得做，让管理者看到公益的价值，这是基金会面临的新课题。”肖兴萍说。

以下是采访实录：

凤凰网公益：你之前一直在做企业管理，也做公益很多年，中间经历了好几次转变。哪一次转变是最难的？

肖兴萍：职业转变里面最难的一次，是我从大学到商界。最早大学毕业以后，我留校在高校教书，后来突然到深圳，学术上沉淀下来的东西都没有用了，完全从零开始。那是我职业生涯里转型最难的一次。

公益上的转型，我自己总结是从一个志愿者转变为一个专业志愿者。我公益生涯二十多年一直是志愿者身份，包括现在，虽然我是一个专职的基金会管理人员，但我仍然是志愿者。一般的志愿者尽力而为就好，做到七成，大家对你的评价都会非常高。但作为专业志愿者，你管理一个机构，承担的责任和压力是不一样的。基金会是我们国家那么多公益形态里管理最严格的一类，各种政策、法律法规，我刚组建的时候真的很忐忑。所以我请了财税专家、法务专家，一有问题就请教他们。好在原来在企业商界做了二十多年，虽然有压力，总体过渡得还不错。基金会三年后参评就获得了5A，这对我公益生涯也是一个肯定。

凤凰网公益：你刚才说从志愿者变成专业志愿者，我原本以为你会说从志愿者变成管理者。即使坐在管理者的位置上，你对自己的认知仍然是志愿者。

肖兴萍：这个意识根深蒂固。2003年我第一次加入深圳狮子会，狮子会最重要的特点就是做任何事都以志愿者身份，“四出”——出心、出力、出席、出钱。大型活动的策划、项目的落地，都是自己做，落地产生的所有费用也是自己出。这种意识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后来做基金会，按道理可以领一份工资，但我在过往那么多年捐款都不止这个数字，我现在每年也还要捐一些钱，所以我宁愿不拿。但这并不减少我对这份责任的承诺。

凤凰网公益：你的“入”在哪里？

肖兴萍：这个问题特别好。我其实以前思考过，为什么能够坚持那么多年。2004年我第一次去西藏阿里普兰县，跟医疗队做白内障。路途的艰辛就不说了，到了之后给藏民做手术，做一半停电了，我们五六个人拿着手电筒做无影灯，一直坚持做了几十例。第二天早上纱布一揭，藏民先是愣住，后来就开始哭——他从来没见过他孙子长什么样。那一年我资助了两个人，一个人500块钱，两年1000块钱。我们就出了那么一点点东西，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改变他家庭的路。那是对我最大的启迪。虽然每个人的力量很少，但只要坚持，真的能改变一些事情。从那时候起，我觉得公益是值得去做的。

后来我的公益路大概分了几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走，很多艰苦的地方我都去过。第二个阶段开始做管理，把企业里面积累的管理经验用到社团里，管财务、管培训，觉得很有价值。第三个阶段，我去读书，学公益，看到英国的社会企业、哈佛的公益理念，回来就想找个地方实践。后来在新疆做乡村振兴，我真的是照着学的东西去做的，做了三个社会企业，也搭建了整个公益项目的系统。

凤凰网公益：在新疆搭系统的时候，当地居民可能没有在公司里当员工的意识，你怎么把他们聚拢起来？

肖兴萍：最早去的时候有一腔热情，政府也很支持。但真正做起来，很多东西始料不及。它给了我一个启示：你想做的，是不是别人需要的？2021年我去考察，项目书记跟我说，肖总你能不能去我们沙棘地里看一下，2020年底几千亩沙棘果一颗都没摘，全烂在地里。我当时连沙棘是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上网查，发现真是个好东西。南疆都是戈壁，其他植物很难生长，沙棘是少数能丰产的作物。但塔县没有加工业，村民也没采摘、没卖过，凭着天吃饭，放点牛羊。

我们开始找厂家、找生产线。办厂还算顺利，但村民们站在边上看，他们觉得这个东西能变商品吗？能卖到钱吗？我们为什么要参与？我们采取了一些措施。最早沙棘在地里烂掉，我们就先买了一批筐子和剪刀，跟村民说，你们放羊的时候没事就剪，我们现金收购。那是第一个触动——他们发现剪下来马上就能有钱，收入马上就有改变。厂办得也快，8月开始谈，9月签合同，10月拿执照，11月上设备，12月第一批产品就出来了。他们拿着产品很自豪，说这就是我们地里的沙棘果变的。从那以后，他们开始大面积种沙棘。我们54个月后把股权捐给了乡里，因为加工、采摘、种植、销售基本上都走上轨道了。到2025年，沙棘采摘量从2021年底的30吨到了250多吨。

凤凰网公益：让居民参与进来这个过程很曲折，你觉得你们坚持了什么，最重要？

肖兴萍：我们真的是尽全力。不仅在那边有生产厂家，在深圳还成立了销售企业。一开始要有人给他们打基础，让他们看到这个东西是有市场的。沙棘口感很酸很涩，怎么适应市场，我们做了很多尝试。我们集团规模比较大，那几年集团所有的礼品、对外接待、员工福利，都把这个产品融进去。让企业支持公益，消费也是做公益。当年的销售，我们深圳这边占了70%。村民的收入是实实在在的，第一种收入就是摘沙棘的现金收入。后来我们又跟99公益日结合，动用社会力量做种植补助。只要哪家种得多，我们就发奖金，鼓励他们多采摘多种植。做公益不是说一直包到底，把这一关跳过去以后，他们有这个意识，会主动去寻找机会。后来他们自己开始找采购商，因为我们的市场很小，每年消化几十吨，他们到100吨、150吨怎么办？股权捐赠之后，他们又引进了另外一个厂家。这一系列的东西可以看出，他们已经变成了这个事是可以值得做的。

凤凰网公益：对于企业的员工来说，怎么让他们觉得这件事不只是公司派的任务，而是自己愿意做？

肖兴萍：这也是一个过程。不仅是员工，还有企业的管理者。员工的工作量也蛮重，如果要让他额外花时间参与公益，需要让他觉得这个事值得做。首先要搭平台，设计好项目。比如我们有一个AD项目做了三年，员工作为义务组织者、宣传员参与，效果蛮好。对于管理者，怎么让他们在那么重的任务下顾及公益，是我们基金会面临的新课题。我从2024年开始，根据每个企业的情况，设计既结合他们核心业务，也结合他们需求的项目。比如我们下面有一家香港上市公司，ESG要求很高，每年为社会责任这部分发愁。我们帮他们在基金会成立专项基金，把他们原来的项目进行改造，跟社区结合，跟深圳市政府想要的方向结合，也能对企业ESG的践行起到作用。去年我们做了一个教授探寻计划，今年上半年在全国15个城市三十几个楼盘同时推出环保宣讲，企业花费并不多，但影响力蛮好，居民参与度也很高。

还有销售部门，最大的资源是消费群体。我们设计了一个“积分捐”，消费者购买东西后的积分，本来返给个人，可能就几块钱，大家并不在意。但如果把它汇到一个项目里，再把项目成果反馈给消费者，大家非常愿意参与。我们做了三年，量不是很大，但覆盖人群蛮广，也跟他的核心业务结合。我最大的愿望，是今年下半年把两大块业务达成一个矩阵，每个项目横向竖向都有链接，互相影响，1+1>2，变成一个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