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澜馨:不是有希望才坚持,而是坚持才有了希望
崔澜馨:不是有希望才坚持,而是坚持才有了希望
10月17日国际消除贫困日,凤凰网行动者联盟2026公益盛典落地安徽六安霍山县。以“从扎根到成林”为约,这场持续11年的公益盛会致敬了长久坚守的行动力量,年度公益人物、项目、创意及企业/机构等荣誉当晚悉数揭晓。北京春苗慈善基金会联合创始人、秘书长崔澜馨获颁年度十大公益人物。

崔澜馨接触公益很早,从2006年就开始参与并组织志愿者活动。2010年,她与刘东医生共同创办春苗基金会,十五年来带领团队秉承“爱与专业”的服务理念,救助和服务困境重症儿童超2万名。
这是崔澜馨第二次获得这一荣誉。2018年,她第一次站上行动者联盟的领奖台时,春苗的主要精力还放在遗弃孤儿的救助上。而现在,这个项目已经“消失”多年。
崔澜馨在接受凤凰网公益专访时表示,对一个民间公益组织来说,一个项目的“消失”恰恰是它最值得骄傲的结局。从2010年到2021年,春苗用十年时间见证了遗弃孤儿从“比较多”到“几乎为零”的整个过程。2018年以后,中国遗弃孤儿数量断崖式下降,很多福利院甚至不再有遗弃孤儿。没有了需求,这个项目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崔澜馨把目光从一个正在“消失”的群体,转向了一个更危重、更弱小的群体——早产儿。
2015年6月,“守护早产微宝贝”项目正式立项。到2026年,这个项目已经走过十一年,救助早产宝宝突破1万例。2025年11月,“守护早产微宝贝”全国早产儿救助服务网络正式启动,春苗希望用五到十年,在每个省市都有定点合作医院和合作的社会组织医务社工,让早产家庭能在本地找到支持。
但救助做得越深,崔澜馨越清楚地看到一个比“没钱治”更前置的障碍:定义。在中国,28周以下出生的孩子,被归为“晚期流产儿”。同样的28周,世界卫生组织叫“超早产”。定义的滞后直接影响了救治态度,很多28周以下超早产儿,在产科阶段就被放弃救治。这些年,春苗一直在推动定义改变。2026年5月30日,60位产科和新生儿科专家达成共识,28周以下的孩子叫“超早产”,不再叫“晚期流产”。“定义还在推动,估计今年或明年会有更好的消息。”崔澜馨说,“不是有希望才坚持,而是坚持就一定会有希望。”
以下是采访实录:
凤凰网公益:预祝你获得2026年度十大公益人物,这也是你第二次获得这个荣誉。8年之后再度获奖,你和春苗基金会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崔澜馨:8年前,我们的精力更多是放在遗弃孤儿宝宝的救助上。从2010年一直到2021年,用10年把这个项目“干没”了。2018年以后,中国遗弃孤儿断崖式下降,到现在为止,很多福利院都没有遗弃孤儿了。对于一个民间公益慈善组织来说,我们参与了遗弃孤儿整个发展历程,从遗弃比较多,到慢慢没有,到现在几乎为零。
这8年来,尤其是2015年以后,我们把重点主要放在了早产儿这个群体上。在中国,每出生10个孩子,就有1个是早产宝宝。我们在早产儿救助上,除了经济支持,更多的是对大家认知的提升、医患之间的沟通桥梁,以及宝宝出院回家以后的喂养支持。“守护早产微宝贝”今年刚好第十一年,数据大概有11000例了。
凤凰网公益:你手里的模型是按照真实宝宝的比例制作的,为什么以650克为原型?
崔澜馨:中国早产儿的定义和国际上还略有不同。同样是28周出生的孩子,命运截然不同。中国的早产儿定义还停留在1981年围产医学大会上的围产定义。选择围产一型的国家,对早产宝宝的医疗救助是非常消极的;选择围产二型的国家,对救治是积极的。1981年,中国选择围产一型是没问题的,因为那时医疗能力还没有这么发达。但当下中国的早产儿医疗能力已经是世界发达国家水平,妇幼健康指标已经进入10个高绩效国家之一。可是早产宝宝的定义还没有变化,还是37周到28周是早产儿,28周以下还作为“晚期流产儿”。这4个字的存在,让很多家长非常难过,可能有70%多的28周以下孩子在产科就被放弃治疗了。
我为什么以650克为原型?因为28周以下的孩子基本都在八九百克以下,平均取个值,就按照650克。中国救助体重最小的早产宝宝是一对双胞胎,小的只有280克,大的380克,现在都过完一岁生日了。中国救助胎龄最小的只有21周加4天,450克,现在也快3岁了。这些孩子,中国是有能力救的。
所以我们除了救助,更多的还在不断发声呼吁,让老百姓对早产儿这个概念有所了解。我们希望构建一个早产儿友好社会。医护人员对他友好,我们就推动定义发生变化。好消息是,今年5月30日,中国有60位产科加上新生儿科的医疗专家已经达成共识,28周以下的孩子就叫“超早产”,不再叫“晚期流产”。这个定义我们还在推动,我估计今年或明年会有更好的消息。
凤凰网公益:从遗弃孤儿救助转到早产儿领域,当时是怎么发现这一块有很多工作可以做的?
崔澜馨:我们在做遗弃孤儿救助的时候,就有早产儿。从2010年到2021年,我们一共帮助了278名被遗弃的早产宝宝。做早产儿救助的时候就知道,这些早产宝宝只要给他们生命的机会,就有可能活下来,而且活得还不错。早产儿被领养的几率也更高,因为他们一旦好了,就是一个完全健康的孩子。
另外,2013年,有同行来求助一个三胞胎早产宝宝。当时我们没有早产儿项目,公益组织需要专款专用,但还好,我们刚创办的时候,有两位捐赠人一共捐了5万块钱,愿意用于紧急的突发人道救援。我跟他们联系,他们说愿意,我们就马上启动了家庭早产儿救助。
春苗的资金来源比较紧张,90%来自非常普通的爱心网友,所以在最开始,钱还是用在最弱小的、最没有帮助的遗弃孤儿身上。当我们想到第二个项目的时候,就把它定在了早产儿人群上。2015年6月正式启动“守护早产微宝贝”。从最早只做医疗救助和喂养支持,到对家长的精神慰藉陪伴,再到去年十周年的时候,我们觉得不仅仅要救他们,还要呼吁全社会更多人关注他们,所以又增加了“早产儿友好社会”这个新目标。
凤凰网公益:在照顾早产儿家庭的时候,你们怎么判断他们当下最需要什么?
崔澜馨:我们通过医务社工来做。医务社工是医生和医护人员的助手,需要专业学习。我们首先要培训他们怎么识别需要经济帮助的家庭。但我们发现,在给家庭经济帮助的同时,更多的是精神支持、情感陪伴,做他们的倾听者和陪伴者。很多家庭早产之后不敢跟别人讲,也不知道跟谁讲,有时候讲完了,人家以关心的名义问你“到底干啥了,怎么还早产了”,但对妈妈来说,本来早产就已经很焦虑,你还问她,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时候我们更多的是陪着她、听她说,而不是去问她。很多家长需要的是有专业能力的陪伴者,不是普通家庭的陪伴。
医务社工评估的时候,会看家庭整体收入、支出、突发性医疗灾难支出,医保报销完之后家庭自负大概在什么区间。我们希望帮他一把,让他不会跌到贫困线之下,因为早产宝宝出院回家以后,科学养育也需要花很多钱。我们也是作为政府政策的补充,医保报销完,民政还有大病救助,政府的钱都花完了,这个家庭还有困难,社会组织再帮一把。所以社工还要学习最新的国家医保政策和民政社会救助政策,给家庭赋能。
凤凰网公益:你连续做了600多天直播,最初为什么用直播这种方式?
崔澜馨:2024年7月9日正式开始直播。之前我们的资金主要来自互联网筹款平台,平台建议看看能不能通过视频方式和捐赠人有更多交集。最开始直播是为了筹款,但播了几场之后,我发现来到直播间的更多是受益者,或者说早产儿家庭。
现在直播间里大概有四类人。第一类是我们曾经帮助过的早产儿家庭,刷着刷着进来感谢,说医务社工那段时间的陪伴让他觉得日子没有那么艰难,然后加入月捐。第二类是已经成为志愿者的家庭,他们渡过难关之后,知道还有人正在难关中,就在直播间蹲守,有人问问题,他们就在下面打字回复怎么养娃、什么心态、该怎么办。第三类是现在正面临困境、希望得到帮助的家庭,我们告诉他怎么联系我们,如果在合作医院就联系医院社工,如果不在就联系我们。第四类是在保胎、有先兆流产迹象的家庭,非常焦虑。我就跟他们说,第一你们放心,一旦早产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们;第二要放松心情,宝宝在妈妈肚子里多待一天,比来这世上多待三天更好。你的能量场跟宝宝的能量场是一致的,你放松,宝宝就更努力。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有一个妈妈从18周保胎一直保到35周,每天晚上来打卡,我们都说“今天又多了一天”,后来宝宝出生,她来报喜。
凤凰网公益:直播间是不是也让你们和想了解早产儿的人有了更直接的联系?
崔澜馨:是的。甚至有的社工问,你们是北京的基金会,为什么联系我,让我把材料寄到安徽?我说因为安徽有我们合作的伙伴,你放心,肯定没问题。我也嘱咐大家,凡是打着春苗基金会名义、哪怕以我的名义,跟你说要给你申请救助、但得先交钱的,你都让他走开。春苗基金会的社工不会跟大家要一分钱。确实有人冒用我们的名义去骗家长,诈骗分子会利用公益组织的公信力干非法勾当。我们要告诉家长,盯紧这份钱。
我最后想做一个小的呼吁。除了希望大家跟我们一起见证这些早产微宝贝的奇迹,也希望大家在参与公益爱心捐赠的时候,愿意倾听我们、走进我们、成为志愿者来体验。我们的医务社工都是全职公益人,他们上大学,甚至读研究生毕业,用专业的方法为受益人提供服务。我们也希望能给他们非常有尊严的薪酬待遇,让他们能够养家糊口。再次感谢所有爱心捐赠人,也特别感谢凤凰网公益给我们这样的荣誉,让我们有更多的声音可以发出来,为早产微宝贝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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