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幸福公益基金会创始理事长倪子君:让善意成为滋养自我与他人的内在力量
扎根大别山腹地,问道公益新十年。10月17日,适逢国际消除贫困日,凤凰网行动者联盟2026公益盛典在安徽六安霍山县迎驾金陵大酒店举行。作为行动者联盟新十年的开篇活动,下午场活动以“破圈,向善而生”为议题,汇聚公益界、企业界、学界、文体界代表,共探慈善事业规范化发展与公益生态构建路径。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是行动者联盟公益盛典二度走进霍山。这里既是迎驾集团数十年深耕、反哺乡梓的家园,也是公益能否“扎下根”的一块现实样本。公益如何真正破圈、向善而行,答案不在宏大的口号里,而藏在这些日复一日的具体实践中。这正是本次活动试图回答的问题。
北京幸福公益基金会创始理事长、清华大学心理学博士倪子君发表主题演讲《从乐于助人到助人为乐:让善意成为滋养自我与他人的内在力量》。“公益事业不该是一小部分人的热情和牺牲,发出善意后变得越来越难,最后甚至冷了心。”倪子君以此开篇,分享了幸福公益基金会十余年的实践:3850所学校校长走进清华参与积极教育,疫情期间心理援助热线累计184万次拨打、1318例危机来电零丧失干预,西藏福利院2666名孤儿通过“空中教室”被持续陪伴。北京幸福公益基金会还为当晚的获奖者准备了共90份伴手礼,装有积极语录保温杯、三件好事笔记本、四叶草笔、幸福小树钥匙扣等小物件。这些物品寄托着一份朴素的期许:在奔忙的公益路上,也别忘了给自己留一杯温水,一页记录幸福的空间,愿大家都好运常伴。
她从心理学角度拆解了“助人为乐”的三个机制。自我效能感——一位接线员用50分钟沉默接住了一位哭泣医生的情绪,“只要行动,期望就被满足”。意义感——在235所项目校里,她教考倒数第一的孩子做同一个手势:“你不需要跟别人比,只需要比昨天的自己好一点点。”当孩子眼睛重新放光,行动与价值便接通了。连接感——西藏孤儿院里城市孩子被陌生孩童毫无顾忌地拥抱时流下眼泪,善意由此打破自我边界,催产素分泌、信任传递、“上游互惠”让旁观者也成为善意的参与者。
“解决了‘为什么’,一切‘怎么办’都有办法。”倪子君说,让求助者觉得开口不是丢人的事,让帮助更容易发生——这便是“从扎根到成林”在心理维度上的读法。

以下为演讲全文:
今天参加凤凰网的公益庆典,我们致敬公益行动,也致敬每一个向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的公益人。今天更要谈一谈,从乐于助人到助人为乐,我们公益人的内心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心理变化和影响?又如何从公益人的善举,让一个善意的涟漪掀动整个社会向善发展。
先介绍一下北京幸福公益基金会。我们秉持这样的意愿,做基于积极心理学、让更多人更幸福的项目。我和清华大学心理学系等单位在2015年共同发起幸福公益基金会。我的博士导师彭凯平教授是中国积极心理学的重要推动者,在全中国特别是教育领域推动了积极心理学的普及。我们邀请全国校长免费到清华大学参与积极教育理念的普及工作。
就在上个星期,我们又邀请到100位校长进入清华。一位校长感慨地说,带着问题清单进来,带着幸福清单离开。他说,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到目前为止,已有3850所学校校长参与了这个项目。同时我们进入235所幼儿园和中小学,深度把积极教育也就是幸福教育贯穿到整个教育中——包括心理测量,看孩子们的优秀品质在哪里;培养孩子幸福感和积极品质的课程;教师如何让自己幸福、如何教给孩子幸福的方法培训;家长如何培养一个幸福的孩子;包括学校幸福校园的建设等等,深度让整个学校教育变得幸福。
2020年疫情期间,我们启动了幸福热线。这条热线迄今为止有184万次拨打量,同时干预了1318例危机来电。有人打电话说,在47楼有一条腿已经在楼下了,打完电话就真的要跳了,但我们动用了危机干预,没有一例生命在我们这里报了危机之后出现丧失。所以我们被称为生命的第二道防线,第一道防线是健康。同时我们也和敦和基金会在102所学校里掀起了"美好足球"公益项目,培养了520多位体育老师,让他们教孩子在运动中如何培养韧性,如何感受体育的快乐,如何在困难时坚持。教育部也委托我们向全球中国留学生提供心理支持。
我们还在西藏福利院,为失去亲人的孤儿提供积极心理帮助,帮助了2666名孤儿。我们也和其他基金会合作建立空中教室,每周给他们讲积极心理学课,帮助他们的辅导员和爱心妈妈,教给他们怎么对待这些孩子。夏天我们带着专家团队到他们面前帮助他们,冬天把他们带到北京,让他们知道除了所在的孤儿院、福利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还有更多人爱着他们。在他们失亲的情况下,让他们知道要好好爱自己,好好爱世界。
这些都是我们的善举。但我们更重视的是,所有参与公益行动的人,是不是自己真的快乐。我们希望公益事业不是一小部分人的热情和牺牲,发出善意后变得越来越难,最后甚至冷了心。
乐于助人常常被赞赏为一种美好品质,它出发于一种共情和利他的态度——在别人有需要的时候愿意走近,愿意做些什么。什么是共情?共情就是我悲伤着你的悲伤,我快乐着你的快乐。当看到你需要的时候,我愿意付出力所能及的力量让你更好一点。当你更好一点,我会觉得由衷的快乐。这是一种发出行动的自驱力。而助人为乐,是我今天特别想讲的。大量心理学研究发现,当一个人去助人,而不是为获得自我利益时,我们发自内心地从身心角度都获得了幸福的反馈。在我们付出的过程中,是有幸福收获的。善意滋养了我们。
美国著名哲学家爱默生曾说过一段话:当我们去帮助别人的时候,我们获得的最棒的回馈,就是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感、存在的价值和稳定的幸福感。
它是怎么发生的?当我们去帮助别人的时候,会感到有一点点快乐,这个快乐来自心理学上叫自我效能感的东西。什么意思?就是我对一件事有期望,做了之后发现期望实现了。如果你的人生行动结果是为了获得什么,因为很多因素影响,往往没办法如你所愿。但如果你的人生就是为了付出、付出帮助别人,你只要行动,期望就会得到满足。所以自我效能感会提高——不是因为我们比别人更强,而是我们发现已有的一点点经验、保持的一点点耐心、能够给予的一些帮助,可以真正让这个世界、让他人发生一些改变。
比如疫情期间,我们的专家因为所有交通工具都停止了,步行6小时从现在的住所回到原来的住所拿电脑,因为他要开始培训。尽管这么辛苦,但他觉得特别有意义。当诉说这个经历时他泪流满面,觉得自己力所能及的能力能够帮助大家。当接线员在深夜里困顿不已时,接到了一位医生打来的电话,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只是在哭泣。接线员说,没关系的,你要知道我在,你想怎样都行,不说话都可以。一个时长50分钟,这50分钟什么都不说,只是听他的哭声,没有去做什么,没有用心理学知识说什么,但已经进行了陪伴,接住了别人的情绪。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的是自己的能力为这个世界做了什么。我们所有志愿者——从3000多名筛选出来的400多位具有心理学专业背景的接线人员,和各行各业40多位支持热线的后勤志愿者,都是分文不取的。但当我们进行总结的时候,他们深深感受到自己生命的力量。这种力量就在于我为这个社会做了什么。
第二是意义感。我能做成一件事,和我觉得这件事值得,不是一回事。世界上很多人很忙碌,忙碌之后常常会问自己:我图什么?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我何苦?又如何?这就是丧失了意义感。在我们大脑里,感受快乐和感受意义感是不同的脑区。感受快乐时,是外在刺激带来了愉悦——饿了吃好东西,渴了喝上水,劳累时有人按摩感到轻松。但另一个脑区始终在评价:这件事是为什么?它是一个认知脑区,不是感受脑区,始终在问:我做这件事值得吗?是我人生的意义所在吗?是我存在的目的吗?当我们助人时,行动和意义产生了清晰的连接。当我们走进235所学校,面对考倒数第一名、眼睛都不敢看我们的孩子,我们会一直追逐他的目光,告诉他:如果我考倒数第一名,我也会很难过的。我们接住他的情绪,他开始把目光看向我们。我们教给老师,也自己说:你的人生不需要跟别人比,只需要比昨天的自己好一点点。我们教给他这个手势,每天告诉自己好一点点。他开始扎扎实实地从不想学习,回到自己做的满篇都是红叉的错题上。当我们看到这个孩子的眼睛开始放光,我们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意义。什么叫意义感?就是超越了自我的生命,在更大范围内产生价值。它带给我们生命最重要的价值感、存在的意义和原因。有一句话:解决了为什么,一切怎么办都有办法。为什么,就是意义感和价值感。
连接感。当我们去帮助别人的时候,是没有目的的,不是为了从对方那里再获得什么。我们只是善意的传递。当情感连接发生时,我们产生了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我们走进西藏孤儿院,那些孩子就像一群未经社会化的野蛮生长的小孩。当我们把城市里的孩子和他们放在一起,讲积极心理学课程时,发现西藏的小孩使劲举手回答问题,而城市的孩子不说话,东看看西看看,问意见怎么都不说。为什么?因为他怕说错。当我们进到西藏,小孩看见我们会毫无顾忌地扑上来,摸你的脸、亲你的脸。特别是大企业家的孩子,经常被批评否定的孩子也这样时,一些城市来的孩子先是躲开、推开,然后流下眼泪。我问为什么流泪,他说:因为我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而且是个陌生人,而且我从来不敢这样对待别人。当他建立了这样的人际交往后,他打开自己的内心,让善意毫无顾忌地奔涌而出,面向他人。当我们去帮助别人,没有一个利益回报的目标,就是善意的传出、情感的连接,它让我们整个社会从最底层、从人之初性本善开始,进行整个善意社会的构建。
我们为什么会感到快乐?也有生理基础。当我们付出时,行为试验得到了明确结论。哈佛大学做过这样的研究:在一个电话亭出来,试验者抱着一大堆报纸掉了,有人帮他捡起来。这个人再到电话亭打电话,看到里面有一个硬币,会把这个硬币留在那儿给下面的人,而不是揣到自己兜里。就是被善意对待的时候,善意就会传递。更奇特的是,如果有其他人进到电话亭,看到有一枚硬币在那儿,出来的时候就更愿意帮助人——得到了别人善意的遗留,就会更愿意帮助别人。
这里面有什么样的神经递质?有多巴胺,大脑奖赏系统告诉你这件事特别对、特别棒;还有内啡肽,当我们焦虑不安甚至身体疼痛时会分泌,让我们放松和安定;还会促使催产素分泌。听起来像是妈妈的一种神经递质,其实爸爸也有。催产素分泌时的含义是打开了自我边界,允许别人踏入我的安全领地,是信任和连接的信号。
到底幸福是什么?幸福不仅是愉悦的情绪、外在满足的刺激,更是良好的人际关系。哈佛大学1983年四位研究者的研究发现,从19岁进哈佛到90多岁研究结束,真正的赢家有地位、有财富,家庭非常幸福和睦。第一名的要素就是有令人满意的人际关系。我们跟社会的美好连接,是幸福健康长寿最重要的第一要素。同时你感受到了自己的美好,更加自信;你投入和专注,不再想结果有没有达到、有没有KPI,而是关注过程有没有成就感;还有意义感,就是生命的价值。
同时善意还有一个心理学上的词叫"上游互惠"——当你接受别人的善意,并不会把善意回馈给给你的人,而是给了特别想帮助又有受助需求的人。善意也是一种具体的相处方式:有人需要帮助,我们去帮助了他。被帮助的人感受到自己不是孤独地扛着困难,有人支持的感觉太棒了,所以他对这个社会产生了信任。当别人信任他、别人需要时,他也去帮助别人,信任就被传递了。同时当我们帮助一个人时,旁观者也愿意善意地参与其中。比如考倒数第一名的孩子,被老师善意对待,告诉他还有非常棒的优势,让他承担班级黑板报的美术绘画。他一点一点成就,从三门不及格到把最好的一门先成长起来。这时所有同学看到,考得差也值得尊重。嘲笑减少了,霸凌减少了,包容和支持增加了。当我们有善举时,其他人也可以善意地参与。
所以我们帮助别人,自己获得生命的力量,把善意传递给他人,他人再继续传递,参与者、旁观者也成了善意的参与者。公益需要具备更长远的价值:让求助者更容易开口,觉得求助不是丢人的事,这是自然的人类连接;让帮助更容易发生,知道对自己、对他人、对社会全部都有好处。让善意既能温暖自己,也能支持他人。我们希望看到的公益不是一小部分人的付出,而是付出过程中有内在自己的力量,是善意的传播,继而造就了充满善意的整个社会。
我们每一个人都无私地付出自己,感受幸福,并创造幸福的人间。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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