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瑛:心中笃定的志愿者,才能让临终者感到安宁

彭瑛:心中笃定的志愿者,才能让临终者感到安宁

10月17日国际消除贫困日,凤凰网行动者联盟2026公益盛典落地安徽六安霍山县。以“从扎根到成林”为约,这场持续11年的公益盛会致敬了长久坚守的行动力量,年度公益人物、项目、创意及企业/机构等荣誉当晚悉数揭晓。鹰潭市爱在始终志愿者协会创始人、会长彭瑛获颁年度十大公益人物。

2013年,因照护重症濒危的婆婆,彭瑛第一次接触到临终关怀领域,从此,她萌生了“让临终老人有尊严地离去”的念头,成为一名临终关怀志愿者。13年来,她带领团队跨越16个省市,累计护送3000余位临终患者安详离世,被群众亲切地称为最美“生命摆渡人”。

在接受凤凰网公益专访时,彭瑛把临终关怀服务理念概括为“三全然,四对待”:全然理解、全然接纳、全然包容,把临终者当成自己的父母对待,当成热恋中的爱人对待,当成婴儿对待,当成自己对待。她说,许多临终者已经无法言语,更需要敏锐地捕捉其细微的眼神、表情和动作,甚至话语中的沉默,及时感知对方的需求。彭瑛将之总结为三句话:高度的专注,敏锐的觉察,持久的热情。

这些理念,最终要落到一次次具体的陪伴里,彭瑛会根据临终者的心理素质和心理渴求来判断采用哪种方式。对于爱安静的临终者,音乐疗愈是非常好的陪伴方法,而面对躁动的临终者,她会用扇扇子这样朴素的方式,让对方感受到温暖和托举的力量。“每一个临终者,他的心脆弱得如同空中落叶,我们志愿者的作用就是让他有一种踏实的着力感。”彭瑛说,“志愿者的心有多笃定,有多安宁,老人才能真正得到安宁。”

死亡,不可避免地会给志愿者带来沉重感。也正因如此,彭瑛更理解人们为何害怕谈论告别。在她看来,很多人不敢聊生死、害怕告别,是因为内心深处的恐惧太深,需要先给予全然的理解和包容,用爱的陪伴让对方感受到被爱着、被尊重,才会自然而然吐露最真实的顾虑。“人的心就像一个瓶子,当你全然利他,你的心里装满了他人,就装不下自己的恐惧和害怕。”

彭瑛说,每当完成一个善终引导的案例,看到老人安详的面容,她的心中充满喜悦与安宁,这也成为她继续前行的动力。

以下是采访实录:

凤凰网公益:创办“爱在始终”以来,你陪伴临终患者和老人已经十多年了,也陪伴过很多家属去面对告别的时刻。今天获得了这份荣誉,最想把这份荣誉分享给谁?

彭瑛:这份荣誉最应该送给我们协会全体默默付出、无私奉献的志愿者家人们,再就是送给每一位在我们陪伴下安详离去的老人。没有他们的信任和托举,一切都无从谈起。

凤凰网公益:你给很多老人在做临终陪伴的时候采用了多种方式,比如音乐疗愈。在面对临终患者的时候,你怎么去判断他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

彭瑛:陪伴临终者,我们的服务理念是“三全然四对待”。“三全然”是全然理解、全然接纳、全然包容;“四对待”,是把临终者当成自己的父母对待,把临终者当作热恋中的爱人对待,把临终者当作婴儿对待,把临终者当作自己对待。在服务过程中要随时保持聚焦专注,不能三心二意或心神不宁。许多临终者已经无法言语,更需要我们敏锐地捕捉其细微的眼神、表情和动作,甚至话语中的沉默,及时感知对方的需求。总结下来就是三句话:高度的专注,敏锐的觉察,持久的热情。

音乐疗愈要看对方的情况。有些人酷爱艺术,我们一般采取艺术疗愈;心特别躁动的,可能不一定很适合。对于爱安静的临终者,音乐疗愈是非常好的一种陪伴方法。所以我们是根据对方的心理素质和心理渴求来判断采用哪种方式。

凤凰网公益:除了音乐疗愈,还有没有一些很有效的方式?

彭瑛:临终者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是很痛苦、紧张、躁动的。在这个时期,我们根据每一个临终者来判断他需要什么。比如很躁动的,我们会不断安抚,给他心安的方法。比如给他扇扇扇子,因为空调那个时期很难让他的心安静下来,但我们打一把扇子,他会感受到这种温暖,也感受到能托起他的力量。

每一个临终者,他的心脆弱得如同空中落叶,我们志愿者的作用就是让他有一种踏实的着力感,觉得能让他依靠的心灵的温度。一个人没有一颗有温度的心灵,是很难从内心深处生出爱的。爱能融化坚冰。当一个有爱的心灵,能让很多临终者脸部表情松弛,能让他很安详地离世,因为安全,因为感觉到信任和尊重。所以我一般在临终一线上,就觉得志愿者的心有多笃定,有多安宁,老人才能真正得到安宁。

凤凰网公益:作为临终关怀的志愿者,要一遍又一遍地面对死亡,这种情绪是很重的。在志愿者的培训方面,你怎么帮助大家消化这些沉重的感情?

彭瑛:我经常在培训的时候说这句话:人的心就像一个瓶子,当你全然利他,你的心里装满了他人,就装不下自己的恐惧和害怕。每当完成一个善终引导的案例,看到老人安详而去的面容,我们心中都会充满喜悦与安宁,这也能成为我们继续前行的动力和力量。

凤凰网公益:死亡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是比较沉重、比较忌讳讨论的话题。你怎么去跟患者或者其他人谈论死亡,怎么让他改变对死亡的态度?

彭瑛:很多人不敢聊生死,害怕告别,其实是因为他们内心深处的恐惧太深。对此我们应全然理解他,再给予充分的包容,以爱的陪伴。当他们感受到被爱着、被尊重时,他会自然而然地吐露心里最真实的顾虑。通过我们的正向引导,很多人就能慢慢坦然地面对病痛与离别。

凤凰网公益:有没有哪一个案例让你感触最深?

彭瑛:我们做的一线案例非常多。我记得有一次面对一个植物人,在这之前我都不知道“狰狞”这个词到底是怎样的,但看这个临终者真的是非常狰狞恐怖。当时我们给他擦洗了70分钟,老人的身心都安宁不下来。我就坐在他的床前想,对于这样一个即将离世的老人,我用什么方法能让他尽快释怀?那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案例,所以印象特别深刻。我当时就去亲吻他的额头,不断安抚他,跟他说要理解外界的一切,家里很多人都不容易,一直不离不弃地守着,我们要理解他们,要感恩与他们的缘分。就这样引导他的时候,他的眼泪就从眼眶里流下来。我当时特别感动。我觉得人生真正的意义,能让一个面临死亡、孤苦地躺在床上的冰冷心灵感受到温暖,这是极其有意义的事。

凤凰网公益:植物人完全无法跟你交流,照顾他们有哪些特殊的地方?

彭瑛:心学讲“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老人的心跟我们是一颗心,当我们真正全然利他的时候,其实是能感受到他的需求的。你看婴儿生下来也不会表达,但作为一个母亲,孩子动一下你就知道他尿了,他有什么表情你就知道他要喝奶了。对老人我认为也是一样的。只要我们聚焦专注、凝神致至去观察他、用心去呵护他,老人心里的想法,我们都能心有感知。

凤凰网公益:即使面对的是一个植物人,他哪怕有一些微小的肢体动作,其实都能向我们传递很多信息。

彭瑛:对,志愿者在做安宁关怀的时候,也是一种心灵的成长。老人的每一个变化,其实就是让我们能肯定自己做的成绩。我们曾经遇到一个植物人,他的手和脚都是蜷缩的,硬邦邦的。如果他这样离世,根本没办法穿衣服。我问身边照顾他的人,老人为什么这样?他们说就这样的。我觉得作为一个专业的临终关怀师,不能这样。所以我拿一把椅子坐在他床边不断观察,突然发现,人到了临终的时候,尤其是植物人,很多家属包括照顾他的人会忽略他的尊严,不给他穿衣服,因为觉得穿衣服麻烦,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我觉得他把手和脚蜷缩在这里,他是害羞,也是对外界的抗拒。后来我就一直拉着他的手去赞美他、呵护他,跟他说:我们每天都会来看你,我们知道你是最有尊严的、最体面的,我们给你穿上衣服好不好?就这样通过我们的安抚,40多分钟后,奶奶的手和脚就伸直了、软了。

所以对于这种案例,对我们也是一个很大的激励——我们所做的一切能得到老人的认可,能真正和老人的心相通,这也是我们一种自我激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