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师范大学地理学部副教授张通:保护自然,可以从认真看见、真实记录开始
扎根大别山腹地,问道公益新十年。10月17日,适逢国际消除贫困日,凤凰网行动者联盟2026公益盛典在安徽六安霍山县迎驾金陵大酒店举行。作为行动者联盟新十年的开篇活动,下午场活动以“破圈,向善而生”为议题,汇聚公益界、企业界、学界、文体界代表,共探慈善事业规范化发展与公益生态构建路径。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是行动者联盟公益盛典二度走进霍山。这片大别山腹地的土地,既是迎驾集团数十年深耕、反哺乡梓的家园,也是公益能否“扎下根”的一块现实样本。公益如何真正破圈、向善而行,答案不在宏大的口号里,而藏在这些日复一日的具体实践中。这正是本次活动试图回答的问题。
冰崩的破坏力究竟有多大?当气温升高,沉默的冰川会以怎样的方式“反击”人类?在气候变化日益加剧的今天,我们该如何与自然重新相处?带着这些叩问,北京师范大学地理学部副教授张通以《读懂自然的语言:从山地灾害看人与环境的相处之道》为题发表主题演讲,用18年三极科考的亲身经历,为现场观众揭开了山地灾害背后的科学逻辑与人文警示。
“过去我以为,冰的变化总是很慢的,离我们的日常生活很远。后来我发现,冰并不总是安静地留在远方。它可能从山上冲下来,冲进道路,冲进村庄,也冲进我们的生活。” 张通以2025年吉隆口岸冰崩为切入点,用灾害前后的对比照片震撼全场。他给出了一组令人窒息的数字:“这场冰崩体积超过7000万立方米,速度接近每小时190千米——大约相当于5个西湖、或者6000艘万吨巨轮的体量,从3500米高处冲下来。” 面对如此巨大的自然力量,张通强调,人类最重要的不是和它硬碰硬,而是要提前知道它可能在哪里发生。”
他介绍,通过在山里安装监测系统、让AI识别高风险区域,可以在冰崩发生前“多争取一点时间”。但他更强调,读懂自然不只是科学家的事:“保护自然,不一定从轰轰烈烈的大事开始,也可以从认真看见、真实记录开始。”
演讲最后,张通将视野拉回脚下的大别山,与本次盛典“从扎根到成林”的主题形成深刻呼应。这里的森林、水源和生物多样性,不只是风景,也是发展的本钱。石斛黄芽、美食美酒和生态旅游,靠的不是把山水消耗掉,而是让山水一直保持健康。“让山更健康,让产业更长久,让下一代仍然拥有选择。”

以下为演讲全文:
各位领导、各位朋友,大家好。今天我想讲一个关于冰的故事。冰看起来是安静的、坚硬的、沉默的。但当温度改变,冰也会改变。过去18年,我曾先后十几次去过地球的三极,青藏高原、南极和北极。
这些地方有一个共同点:都和冰有关。
过去我以为,冰的变化总是很慢的,离我们的日常生活很远。后来我发现,冰并不总是安静地留在远方。它可能从山上冲下来,冲进道路,冲进村庄,也冲进我们的生活。大家先看这组吉隆口岸灾害前后的照片。灾害发生前,这里有楼房、停车场、道路,也有边防设施。人们在这里生活、工作、通行。几个月之后,几分钟之内,原来的山体和地面已经完全变了样。不只是山塌了,而是我们熟悉的生活空间,突然消失了,甚至都来不及告别。自然和人,它们在同一个地方相遇,灾害就发生了。
这场冰崩有三个重要的数字。它的体积超过7000万立方米,规模非常大;速度接近每小时190千米,非常快;下游河道从170米拓宽到700米,它的力量足以改变整个山谷。面对这样的自然力量,人类最重要的不是和它硬碰硬,而是要提前知道它可能在哪里发生。可能大家对7000万立方米没有直观的感受,如果换成大家熟悉的东西,大约相当于5个西湖、或者6000艘万吨巨轮的体量。
更重要的是:如此巨大的冰崩体,是从3500米左右的高处运动下来的。它是一座山的一部分突然失去稳定,带着冰、岩石和水,一起冲向下游。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孤例。2021年,印度查莫里发生冰崩,引发泥石流,冲毁了两座水电站,造成约200人死亡或失踪。山地灾害复杂的地方就在这里:它很少只表现为一种灾害。冰崩可以引发泥石流,泥石流可以堵塞或冲击河流,河流又可能进一步影响道路和工程。研究显示,过去半个世纪,全球每年的冰岩崩次数正在大幅增加。
它在提醒我们:一些高山区域正在变得更加不稳定。为什么会这样?气温升高以后,冰川会变薄、退缩,融水会增多,原来固定岩石的力量也可能减弱。
冰和岩石之间的关系变了,山体就可能更容易失稳。所以,冰崩发生在某一天,但它的原因,可能已经在山里积累了几十年。接下来,我们把目光从一次灾害,放到更长时间的气候变化上。这组温度曲线告诉我们,近现代的升温非常突出,尤其是最近几十年,温度快速向上。而在青藏高原的高山地区,升温更快,大约是全球平均的两倍。所以,温度计上的小数点变化,到了山里,可能就是冰川退缩、冰湖扩大和灾害风险的增加。
现在看一个很简单的示意。红色的温度线,总体在向上;黑色的冰量线,总体在向下。它不是某一条具体冰川的精确实测,而是在告诉我们一个基本关系:温度越来越高,冰越来越少。有的年份雪下得多,冰量可能暂时回升;有的年份融化强,下降就更明显。但把时间拉长来看,方向是清楚的:温度上升,冰量总体减少。但这种关系不一定永远是平缓的,在刚才的基础上,我们再加上一个“临界点”。超过临界点以后,曲线突然向下,出现断崖式的损失。这有点像一根绳子。慢慢受力的时候,看起来还没有变化;但一旦超过承受能力,断裂只发生在一瞬间。冰川可能多年退缩,冰湖可能多年扩大,山体裂缝可能逐步增加;但到某个时刻,冰体突然断裂,冰湖突然溃决,山体突然滑动。
灾害看起来是突然的,背后却可能是很长时间的积累。古人用两句话,讲出了这种变化。缓慢积累、灾害还没有真正发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风变了,空气变了,雨还没有落下来,但信号已经出现了。一旦超过承受能力,结果突然出现,就是“忽喇喇似大厦倾”。真正重要的,是在“山雨欲来”的时候,就能听懂自然的提醒。
刚才讲的是一座山谷。现在,我们把目光放大到遥远的南北极,那里的冰是百倍山地冰川的体量。山地冰崩的危险在于“快”:几分钟就可能改变一个山谷。极地冰盖的危险在于“大”:它们储存着巨量的冰,变化通常更慢,但影响可能通过海平面传到全世界的海岸。这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真实发生的历史。大约12万年前,地球温度比工业革命前高大约0.5到1.5摄氏度。当时极地冰盖更小,全球海平面比现在高大约5到10米。这不是说温度升高一度,海平面马上升高几米。冰盖变化很慢,海平面也会慢慢响应。但正因为它慢,才更容易被忽视;正因为它影响很远,才更需要提前考虑。
今天发生的变化,可能会留给几百年以后的世界。而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升温很快的时期。过去2500年中,现代海平面上升速率处在非常高的水平。未来会怎样,取决于我们走哪条路。如果较早减少化石能源使用,发展清洁能源,碳排放逐步下降,海平面风险相对较小。如果长期依赖煤炭、石油,碳排放维持高位,海平面风险就会更大。这不是两个已经注定的未来,而是两种可能的选择。我们今天怎么生产、怎么用能源、怎么发展,都会一点点写进未来的海岸线里。极地离我们很远,但风险并不远。在沿海高风险区域,房屋交易量在下降,房价也在下降。饮用水盐度升高与孕妇婴儿健康有关。海水入侵之后,公共健康风险也需要重新关注。
所以,冰的变化最后可能变成什么?可能变成能不能买的房子,能不能喝的水,以及要不要搬离故乡。这时,我想起鲁迅先生的一句话:“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高原的冰川,关系到下游的河流;极地的冰盖,关系到远方的海岸;今天的能源和产业选择,关系到未来的人。我们生活的世界看起来很大,但自然把每个人连接在一起。所谓“远方”,并不等于与我们无关。好消息是,我们不是只能等待。我们可以在山里安装监测系统,持续观察冰川和冰湖的变化;可以让AI去找出风险最高的区域,让预测更及时。这些工作听起来很专业,但目标其实很简单:在冰崩发生之前,多争取一点时间;在灾害到来之前,多保护一些人。但读懂自然,不只是科学家的事情。一群人的一次观察,也许很小;但许多人的长期记录,就可能拼出一条冰川变化的时间线。保护自然,不一定从轰轰烈烈的大事开始,也可以从认真看见、真实记录开始。
讲了这么远,最后还是要回到我们脚下的大别山。这里的森林、水源和生物多样性,不只是风景,也是发展的本钱。石斛黄芽、美食美酒和生态旅游,靠的不是把山水消耗掉,而是让山水一直保持健康。我们最后要记住的也许就是一句话:
让山更健康,让产业更长久,让下一代仍然拥有选择。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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