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满江淮自然保护中心:本地村民不是保护的对立面,而是最懂这片山的本土专家
10月17日国际消除贫困日,凤凰网行动者联盟2026公益盛典落地安徽霍山。以"从扎根到成林"为约,这场持续11年的公益盛会致敬了长久坚守的行动力量,年度公益人物、项目、创意及企业/机构等荣誉当晚悉数揭晓,黄山市黄山区绿满江淮自然保护中心获颁特别贡献奖(机构类)。
2018年,九龙峰省级自然保护区委托社会组织管理50年,这在当时十分少见。项目负责人在接受凤凰网公益专访时说,这场合作里有两层托付——黄山区政府委托桃花源基金会,桃花源又托付给绿满江淮,而两层信任"靠的不是情怀":桃花源已在四川老河沟跑通了"社会资金支持、民间机构管理、政府部门监督"的托管实践,绿满江淮则是2003年就在安徽行动的本土机构,熟悉皖南的山情、林情与民意。更关键的是一套可落地、可考核的方案:政府保留监管与执法,社会组织承担巡护、社区协调、监测科普,绝不越位,也绝不"一封了之"。如今这里已形成"政府主导、公益组织管理、企业与村集体参与"的共管格局,2022年入选生态环境部生物多样性优秀案例。

跟随巡护员进山,他们最希望大家留意的不是珍稀动物,而是两类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山上有没有新增的猎套,天然林是否出现新的砍伐痕迹。巡护队里不少大叔早年都抽烟,跟着团队巡护多年后,为了森林防火主动不再带烟和火源上山。而最让他们感到守护有价值的,是红外相机多次拍到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麂母子在白天从容觅食——早年盗猎猖獗时,黑麂几乎只在深夜出没,刻意绕开人类的痕迹。"这个行为变化直观说明,这片山林重新拥有了安全感。"
村民最初关心的不是宏大的理念,而是生计:山不让我们上了怎么谋生?庄稼被糟蹋损失谁承担?朱德明过去是村里下套捕猎的好手,如今是大同社区保护地哨卡管理站的管理员,守在进山路口阻止外来偷猎者;巡护队长朱永生以前是当地最大的药材收购贩子,如今主动劝阻村民滥挖兰花、下河捕捞石斑鱼。两人都从山林资源的索取者,变成了家门口的守护者。"本地村民不是保护的对立面,而是最懂这片山的本土专家。"
在负责人看来,最希望大众更新的认知是:自然保护不等于把人赶出山林。西方早期的"堡垒式保护"倾向于把人迁出山林,可中国东部人口密集区不能照搬这套模式。"保护不是简单封山,最好的守护者,往往就是世代居住在山里的普通村民。"要让更多地方实现"守山又富民",还需完善制度保障、争取长期稳定的资金、赋能本地社区、优化野生动物致害补偿机制。
以下为访谈实录。
凤凰网公益:恭喜获得“特别贡献奖”。2018年,九龙峰省级自然保护区委托社会组织管理50年,在当时十分少见。签约之前,你们靠什么获得政府信任?
黄山市黄山区绿满江淮自然保护中心:非常感谢这份荣誉。这份成绩,属于所有参与保护的政府人员、巡护队员、村民与科研伙伴。
这场合作里有两层托付:黄山区政府委托的是桃花源基金会,桃花源托付给我们的。两层信任,靠的不是情怀,而是多重底气。
黄山区政府愿意把省级自然保护区委托50年,是因为桃花源此前已在四川老河沟等地跑通了社会公益型保护地的托管实践,“社会资金支持、民间机构管理、政府部门监督”的模式成熟、有据可查;
桃花源层层筛选后,选择与绿满江淮合作、并依托我们成立在地机构负责日常运营管理:我们是2003年就开始在安徽行动的本土公益组织,深耕生态保护多年,项目实操经验扎实,熟悉皖南的山情、林情与民意;
经过多轮联合调研与深度沟通,政府和基金会都看到了我们团队的执着与纯粹——我们不是来做短期项目的,而是真心扎根山林、把保护实事落到底。
光有诚意还不够,我们还提交了一套可落地、可考核的实施方案,把权责划分清楚:政府(含保护区管理站)保留监管与执法职能,社会组织承担巡护、社区协调、监测科普等执行工作,绝不越位替代行政监管。接管运营前后,我们走访了周边村落,充分理解山林与村民生计之间的矛盾,证明不会简单“一封了之”。同时我们郑重承诺:巡护台账、监测数据、经费全部接受主管部门监督,干得好不好,拿保护实效说话。正是这多重准备,促成了这次创新尝试,也逐步形成了“政府主导、公益组织管理、企业与村集体参与”的共管格局;2022年,九龙峰的保护实践入选生态环境部生物多样性优秀案例。
凤凰网公益:九龙峰全年不间断巡护。如果跟随巡护员进山一天,您最希望大家看见哪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有没有哪次巡护发现,让大家感受到守护的价值?
黄山市黄山区绿满江淮自然保护中心:很多人进山,都盼着看到珍稀动物。但我更希望大家留意两类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山上有没有新增的猎套,天然林是否出现新的砍伐痕迹。排查这些隐蔽隐患,正是巡护最核心、也最日常的工作。
还有一件小事特别触动我:巡护队里不少大叔、大爷早年都有抽烟的习惯,跟着团队巡护多年之后,为了森林防火,他们主动不再携带烟和火源上山。这种自觉,是保护意识真正内化的体现。
而最让我们深受触动的一次发现,是红外相机多次拍到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麂母子在白天林缘地带从容觅食。早年盗猎猖獗时,红外相机里的黑麂几乎只在深夜出没,刻意绕开人类的痕迹;如今它们敢带着幼崽,从容出现在靠近村落的林缘。这个行为变化直观说明,这片山林重新拥有了安全感——这就是多年坚守最具体的回报。
凤凰网公益:你们聘请当地村民做巡护员、导赏员。山林既是家园也是生计。最初村民最关心什么?能否分享村民转变的真实案例,以及你们获得的新认知?
黄山市黄山区绿满江淮自然保护中心:村民一开始并不关心宏大的保护理念,他们最关心的是生计,担心保护会影响到自己的收入。说白了就是三件事:山不让我们上了,还能不能上山谋生?野生动物糟蹋了庄稼,损失谁来承担?我们参与保护,又能得到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
我们身边就有两个很典型的例子。
朱德明,过去是村里下套捕猎的好手,野山羊(中华鬣羚,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小麂(“三有”保护动物)等受法律保护的野生动物,都曾被他捕获。如今,他成为大同社区保护地哨卡管理站的管理员,守在进山路口,阻止外来偷猎者进入保护地。
还有大同村巡护队队长朱永生,以前是当地最大的药材收购贩子,组织村民上山采挖中草药。担任巡护队长之后,他主动劝阻村民下河捕捞石斑鱼、滥挖兰花,守护水源和野生植物。
这两个人,都从山林资源的索取者,转变为家门口的守护者——他们就是最有说服力的例子。
这件事让我们深刻意识到:保护不是把人和山林对立,本地村民不是保护的对立面,而是最懂这片山的本土专家。只有回应生计诉求,让守山的人真正获得收益,保护才能走得长久。
凤凰网公益:发展自然教育、生态体验能给社区增收,但也存在扰动自然的风险。你们如何划定哪些区域可以对外开放?
黄山市黄山区绿满江淮自然保护中心:我们坚守一条底线:这里首先是保护地,不是商业景区,科普体验不能伤害野生动物和原生环境。
保护区核心区域,我们不对外开放,自然教育活动主要安排在社区保护地范围内。我们依靠三重判断标准来管控活动:
1.看科学监测数据:野生动物核心栖息地、迁徙通道、珍稀植物分布区严格封闭,仅允许巡护和科研人员进入;对外开放的,均为村庄周边成熟的老步道。
2.听社区意见:开放哪些线路、开展哪些活动,必须与村两委、村民代表协商,不能干扰村民采茶、务农等正常生产生活。
3.控规模和形式:所有体验活动严格执行无痕山林准则,最大限度降低对自然环境的干扰;不追求游客流量,优先小规模研学、公益体验,拒绝大型观光团;由经培训认证的本地生态导赏员带队,一旦出现扰动风险,立刻叫停活动。
同时,体验产生的收益,一部分回馈村民,一部分反哺山林管护,形成良性循环。
凤凰网公益:这份奖项让更多基层保护组织被看见。你希望大众更新哪一种对自然保护的认知?想要更多地方实现“守山又富民”,最需要补齐什么?
黄山市黄山区绿满江淮自然保护中心:西方早期有一种“堡垒式保护”模式,倾向于把人迁出山林,把保护区变成与世隔绝的荒野。但中国东部人口密集区的自然保护不能照搬这套模式。我们走的路,是践行“两山”理念——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现保护与人的可持续发展。
所以,我最希望大家更新一个认知:自然保护不等于把人赶出山林。保护不是简单封山,最好的守护者,往往就是世代居住在山里的普通村民。保护的目标,是实现保护、民生、治理的共赢,而不是让当地群众单方面为生态做出牺牲。像九龙峰这样的省级自然保护区、像大同和上岭这样的社区保护地,它们的基层实践,同样值得被社会看见。
想要这种模式在更多地方复制落地,一方面,需要完善制度保障、争取长期稳定的资金、赋能本地社区、优化野生动物致害补偿机制;另一方面,也需要让更多公众了解社区保护地的真实工作,理解并支持本土社区保护。只有政府、社会、社区与公众形成合力,“守山又富民”的路才能越走越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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