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留声：中国首个职业照护者合唱团首演完成

“我们是一群音乐零基础的家政工，第一次穿着礼服登上舞台”。

2026年7月11日晚上七点半，北京跳海village金台路店迎来了一场特殊的音乐会。舞台上的聚光灯，没有打向明星或专业艺术家，而是照亮了19名平均年龄超过45岁的家政工。她们是中国首个由职业照护者组成的合唱团——“鸿雁妈妈”合唱团，当晚，她们完成了属于自己的首场公开演出。

图为合唱团演出现场 海鹏/摄影

本次活动在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的组织下，从排练到登台历时整整7个月。演出现场近百名观众中，有从各个城区赶来的同行姐妹，有长期关注妇女发展的学者、媒体人，也有带着孩子来听歌的附近居民。

跳海village“雁过留声：家政工合唱音乐会”现场 海鹏摄影

演出当晚，这群平时做保洁、做饭菜、带小孩的家政工，脱下了围裙，换上了正式的礼服。很多人说，这是她们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光彩夺目的时刻。

音乐会的曲目并非经典名作，而是源于她们日常生活的集体创作。歌词里有对远方孩子的牵挂，有节日里不能回家的酸楚，也有面对雇主家庭琐碎事务时的坚韧与自尊。《中国妇女》记者王梓蓉受邀担任主持，同心儿童合唱团作为助演嘉宾登场，写作者范雨素、学者卜卫和黄瑜也到场见证。

图为卜卫教授发言 喜悦/摄影

中国社会科学院卜卫教授从2017年第一届“百手撑家”艺术节开始，连续参加了四届。她在现场见证了家政工姐妹这八年来的转变与成长。她认为，家政工们从不说话到大声歌唱是重要的变化，这场合唱首演不仅是艺术的呈现，更是一个群体寻找自己声音和命运的过程。成长为能够表达自我、参与社会对话的积极力量。

合唱团指导老师张祖易发言 喜悦/摄影

鸿雁妈妈合唱团从音乐零基础起步，当她们站在台上放声歌唱的时候，让一直陪伴她们的音乐指导老师也是倍感震撼。“这些歌不是某个作曲家写出来的作品，而是在家政工姐妹的生活里一点一滴长出来的。”合唱团的联合发起人、指导老师张祖易是声乐科班出身，但他选择了完全不同的创作路径：“我不想只是做一个教大家唱歌的人，我要用陪伴的方式，去找到一种共同的声音，一种能够把她们真实生活表达出来的声音。”

樊小川在主持演后谈 摄影/黄喜悦

本场活动的策划人、鸿雁的项目负责人樊小川在演出后提到，家政工的艺术创作是她们看见自己、被看见的重要过程，演出是一种集体力量的呈现，这场活动也拉开了第五届百手撑家家政工艺术节序幕。2026年下半年将会与单读合作，启动家政工写作计划，让更多的家政工参与到生活艺术的创作来，让社会看到中国3800万职业照护群体的价值。

所有演出人员、嘉宾的合影 摄影/海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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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不敢开⼝，到站在台上

鸿雁妈妈合唱团的第⼀次排练，始于2025年12 ⽉13 ⽇，那是⼀个下雪的冬天。

陆陆续续有姐妹推开鸿雁的⻔⾛进来，发现合唱团团长谭启容已经拿起话筒开始唱了，外面下着雪，她们的歌声聚在一起，像风雪中燃起的一堆篝火，噼啪作响，暖意蔓延。

但排练之路，几乎是在“三没”的状态下逆风而行——没时间、没空间、没基础。

第一是没时间，作为家政工，时间是被切割成碎片的。为了参加每周六仅有的一次排练，许多姐妹必须提前一周调班、请假。但她们还是来了。第二是没空间，排练场地经历了一次迁徙——临时没有固定空间时，姐妹们就聚在推拉空间里练习。2026年2月的北京依然很冷，但她们在每个周六如约而至，天气很冷，但她们的坚持更动人。第三是没基础，零基础的姐妹居多，很多人最开始连简谱都看不明白。也就是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流动与磨合中，鸿雁妈妈合唱团走过了七个月。

02 每一首歌，都是一种回答

《生命相遇》是中国首张家政工音乐专辑，凝聚着千千万万劳动女性的力量。而在它的基底上生长出来的“鸿雁妈妈合唱团”——中国首个由职业照护人员组成的合唱团体——唱出的每一首歌，都来自家政姐妹们的生命经验与集体创作。

开场曲《百⼿撑家》，是第三届家政工艺术节的名字，也是姐妹们集体创作的第⼀⾸歌。“⼀百双⼿”，指的是中国3800多万靠双⼿谋⽣的家政⼯；也正是她们从乡村走进城市，把⽇⼦⼀天天撑起来。

《鸿雁妈妈》⾥有⼀句词，是全场最安静的时刻：“我是⼀个妈妈，我有两个娃娃。⼀个喊我阿姨，陪伴ta许多时光；⼀个⼗⽉怀胎，⼀岁⼤狠⼼离家……”这⾸歌⾥，“妈妈”既是离家的⼥⼉，也是留守的⺟亲，她们的孩⼦在村⼝的树下，等着妈妈回家。

当《家》的前奏响起时，主持⼈王梓蓉说：“家对家政⼯来说，是最复杂、最疼的⼀个字。她们在别⼈的家⾥，却常常找不到⾃⼰的位置。她们离开了⾃⼰的家，却⽤⼀双⼿撑着那个家继续运转。”

当晚，写作者尹晓炜与范雨素带来了诗歌朗诵。尹晓炜的新书《上户》即将出版，中国文联出版社编辑刘雷在现场分享了这本书背后的故事：“这是晓炜姐独一无二的人生经历。而我相信，除了她以外，千千万万家政姐妹的上户故事，同样值得被书写。”

图为刘雷介绍尹晓炜的新书 海鹏/摄影

图为范雨素诗歌朗诵现场 喜悦/摄影

《绝不忍受》写于2019年国际消除对妇⼥暴⼒⽇前后。主持⼈王梓蓉在介绍这首歌时停顿了⼀下说：“很多姐妹⾛出家⻔做家政，不只是为了⼀份⽣计，很多⼈是从家庭暴⼒⾥跑出来的。做家政，是她们给⾃⼰找的⼀条活路。”

鸿雁妈妈合唱团集体合唱 海鹏/摄影

《地丁花》的来历更久。2011年，⼀位叫刘鲜华的姐妹写了⼀⾸94个字的⼩诗，写的是路边不起眼的⼩⻩花，开在路边，开在⽯缝，开在荒野。⼗年之后，这⾸诗变成了⼀⾸歌，被唱了出来。鸿雁的⼯作⼈员梅若这样形容家政女工们：“家政姐妹就像地丁花，开在路边，开在⽯缝⾥，开在野地⾥，但是⽣命⼒很强，在哪都能开，⼀簇⼀簇，向上伸展。”

音乐会上，同心儿童友好空间的小朋友们也登台献声。他们唱起《树下的娃娃》，用纯真的童声讲述着那些妈妈不在身边的日子：“城里的妈妈，抱着谁家的娃娃？村里的娃娃，在树下想着妈妈。”他们利用每周五放学后的时间排练，一共练了五六次，最终站在台上，他们唱出的不仅是歌词，更是无数家政工孩子的心声。

同心儿童友好空间的孩子献唱 佳琪/摄影

“她们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只能这样了，困在厨房，困在别人家里。”主持人王梓蓉在介绍《我的生命是一本书》时说，“后来她们发现，笔在自己手里。”

《中国妇女》杂志记者王梓蓉主持 喜悦/摄影

《真⼼的爱》背后有⼀个故事。2020年，第⼆届家政⼯艺术节，⼀位叫王⻘春的姐妹怎么也唱不上去⾼⾳。梅若告诉她：“每个⼈天⽣都有⾃⼰的⾳区，只是你太久没有⼤声说过话了，你的⾼⾳，从来没有被打开过。”王⻘春想放弃，团⻓谭启容不肯，带着全团姐妹陪她⼀遍⼀遍地唱，从早上录到半夜⼗⼆点多，才录完。故事的结尾是好的：王⻘春最终找到了⾃⼰的⾼⾳。

《⽣命相遇》这⾸歌写的是⼥性在⽣命流转中的迷茫。歌里有这样一句：“越过高山，穿过河流，历经风雨，只为生命相遇。”生命相遇，是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一群人遇见另一群人。是这样的相遇，让彼此穿过生命里最黑的那一段路，是一种活出来、活下去的力量。每一位家政姐妹，都是一滴水。她们从不同的地方来，流过不同的路，吃过不同的苦，但最终——她们汇进了同一片海，成为彼此的力量。

鸿雁妈妈合唱团集体合唱 佳琪/摄影

03“让他们看⻅妈妈的精神状态”

演出结束后，有一位观众举手问台上的姐妹们：“你们怎么保持这么好的精神状态？”

团长谭启容接过话筒：“我做住家做了十一年了，我的客户特别接地气，她认可我，我也认可她。我只要⼲完家⾥的活，就可以出去锻炼身体，出去和姐妹们⼀起玩。我想有一个健康的身体，给孩子减轻负担。以前从来没有给孩⼦看过我的照⽚。这次音乐会我想开了，我想让他看⻅妈妈的精神状态。”

中国社会科学院⼘卫教授从2017年第⼀届“百⼿撑家”艺术节开始，⼀届不落地参加了四届。她在现场说：“家政⼯原来不愿意说话、不敢开口，现在能够⼤声唱出来，这是一个共同成长的过程，⾃⼰的勇⽓在成⻓，团体也在成长。集体创作是⼀个寻找⾃⼰声⾳的过程，寻找自己社群命运的过程。她们唱出来以后，就会被社会看见。在被社会看见的同时，家政工也能够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也认识到需要改变的地方，也有力量跟社会的其他力量一起做出改变。”

中央⺠族⼤学副教授黄瑜也分享了⾃⼰的故事，她曾因⺟亲⽣病和繁重的⼯作陷⼊困境，通过鸿雁找到家政⼯帮忙后如释重负，“我觉得社会对家政⼯有太多歧视，如果没有她们在城市⾥帮助⽆数家庭，在城市⼯作的⼈的⽣活是不可想象的。”

中央⺠族⼤学副教授⻩瑜⽼师发言 喜悦/摄影

04 “希望以后有更多机会登台”

“有的姐妹不敢唱，被我硬拽过来的。”谭启容演出后坦⾔。

七个⽉⾥，合唱团换了三位指导⽼师，排练场地也经历迁徙，没有固定空间时，姐妹们就聚在临时借用的空间⾥练习。鸿雁妈妈合唱团联合发起人、声乐指导⽼师张祖易每周从天津赶来，⻛⾬⽆阻。演出结束后，他认为，“这些歌不是某个作曲家写出来的作品，⽽是在家政⼯姐妹的⽣活⾥⼀点⼀滴⻓出来的。每⼀句歌词都充满了她们的喜怒哀乐。我不想只是做⼀个教⼤家唱歌的⼈，我要⽤陪伴的⽅式，去找到一种共同的声音，⼀种能够把她们真实⽣活表达出来的声⾳。”

鸿雁妈妈合唱团在鸿雁排练 喜悦/摄影

05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这场音乐会，从来不是一场表演。它是一群在流动中依然选择唱歌的女性，对生活最坦诚的回应。她们的歌声曾穿过风雪，落进排练室、公园、推拉空间；如今又被鸟听见，被树听见，被路过的风听见。而在这个夜晚，它们终于也被跳海里每一个认真倾听的人，接住了。

演出结束后，观众陆续走出跳海，抬头就能看到对面楼里亮着的窗户。每一扇窗后面，都有做饭的、拖地的、照顾老人和孩子的——那些白天被姐妹们接手过的日常。

鸿雁妈妈合唱团的名字，“鸿雁”是一种在迁徙中成群结队、彼此照应的鸟。她们的生活是流动的，从一个雇主家到另一个雇主家，从老家到北京。但在合唱里，她们找到了共同的节拍。

“雁过留声”，是这场音乐会的主题。鸿雁妈妈们来过，唱过，她们的歌声或许会停歇，但那些在风雪中推门而来的坚持，在无数个周六里长出的联结，以及普通人的声音汇聚成的不可忽视的力量，已经在空气中留下了回响。

樊小川（右一）和所有演出人员、嘉宾的合影 摄影/海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