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23日,《“女童保护”2025年性侵儿童案例统计分析报告》发布,这是“女童保护”团队连续第13年发布这份报告。今年6月1日,也是“女童保护”项目成立13周年。
13年前,发生在海南小学的一起校园恶性性侵案件曝光,随后短短20天内,连续8起女童性侵案件见诸报端,深深刺痛了时任媒体人孙雪梅。2013年6月1日,由包括时任《京华时报》记者孙雪梅在内的百名女记者,联合《京华时报》、凤凰网公益、人民网、中国青年报等多家媒体共同发起“女童保护”公益项目,致力于推动儿童防性侵教育,保护儿童远离侵害。
“女童保护”项目发起人、北京众一公益基金会理事长、凤凰网副总编辑,也是长江隽永首期班同学孙雪梅出生于贵州山区,曾在资助中完成学业,她曾经是受助者,但却从未把自己置于弱势地位。她以县高考状元的成绩考上东北财经大学,中国传媒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后成为了一名记者。也正是基于记者对公共议题的敏感与专业,她把一次次新闻事件背后的个体伤痛,转化为推动长期公益系统建设的动力。
13年来,“女童保护” 持续推动儿童防侵害课程走进全国各地学校,已累计培养讲师22000余名,儿童防性侵课程已经面对面覆盖超1366万人次儿童,青春期性教育课程面对面覆盖逾85万青少年,并逐步建立起从预防教育到法律援助、心理援助的支持体系。
孙雪梅
长江隽永首期班同学
凤凰网副总编辑
“女童保护”项目发起人
北京众一公益基金会理事长
被托举长大的女孩
孙雪梅出生于贵州遵义习水县三岔河镇天水池村。2004年,在这座西南山区的小县城,她以全县高考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大学。
回忆这段经历,她总自我调侃,“并不是我成绩有多好,而是山区教育水平相对落后,有点‘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的架势。”
玩笑背后,却是许多山区孩子共同面对的现实:有限的教育资源、有限的信息渠道,以及有限的人生选择。而孙雪梅,则在好心人的托举之下,凭借自己的乐观与韧性,一步步走出大山。
她频频因为品学兼优获得各类奖学金,她调侃,“直到2023年考上中国传媒大学博士生,自己才第一次真正独立承担得起学费。”
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孙雪梅成为一名记者。从社会记者、时政记者,到公益记者,再到后来的媒体管理者,她采访过政府官员、企业家,也走进过无数普通人的生活。不同的人生在采访中与她相遇,也不断塑造着她。
她形容自己是一个感性和理性结合的人。“我爱哭,也爱笑,很容易被一些案例触动。但真正做事情的时候,我行动力很强。”
2013年,从海南校园恶性性侵案件开始,全国一连串触目惊心的儿童性侵事件被接连曝光,孙雪梅决定行动,“我希望能够做好普及知识,让这种案例未来能够减少”。在她看来,媒体并不只意味着监督职能,“有些情况下建设比监督更重要。我可以在发现问题之后,引入公检法介入,把事情处理妥当。”
这也成为“女童保护”最初的起点。
从一个想法到一套体系
2013年,孙雪梅和伙伴们重新梳理大量案例后发现,儿童遭遇性侵,除了坏人的存在,家庭监护缺失、儿童自我保护意识不足、家长缺乏相关认知、社会教育缺位等,共同构成了问题发生的土壤。
“很多孩子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性侵害,发生之后也不知道该怎么求助。”与很多人想象中依靠事后惩治不同,孙雪梅和团队把目光放在了更靠前的一环——预防。他们决定从最基础、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儿童防侵害教育开始,让孩子学会识别风险、保护自己。2013年9月4日,“女童保护”第一堂课正式开讲。为了让课程真正适合中国儿童,团队邀请教育、法律、心理等领域专家参与研发,逐字逐句打磨教案。
随着实践不断深入,项目也逐渐形成了两条并行的路径。
一条是“自下而上”。从儿童防性侵害课程开始,团队不断研发教案、培训讲师,走进学校和社区。随着实践深入,他们又发现,仅仅教育孩子还不够,家长同样需要学习。于是,针对家长的课程、针对讲师的培训体系陆续建立起来。
授课模式也在迭代,孙雪梅用了两个比喻:一种是“秋风扫落叶”,由讲师团队进入学校,给所有班级集中授课;另一种是“春天播种式”,把种子讲师种在这个学校,一届届讲下去。
截至2026年3月,“女童保护”已在全国116个市县实现“一校一讲师”合作,累计培养讲师22000余名,面对面儿童防性侵课程超过1366万人次,青少年性教育课程85.8万人次,家长课程97万人次。一个最初由几位媒体人发起的公益项目,也逐渐拥有了规模化传播和自我生长的能力。
另一条则是“自上而下”。孙雪梅团队发挥媒体人的专业优势,连续13年发布儿童性侵案例统计分析报告,用数据推动社会关注;同时邀请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专家和部委未成年人保护相关负责人参与研讨,把建议提交到两会上。这些年,他们已累计提交11条相关建议,也见证着一些法律和制度在一点点发生改变。
孙雪梅期待,有一天,这两条路径能够最终汇聚成一个闭环:每个学校都有讲师,九年义务教育里有相关教育的常态化课程。到了那一天,“我们在普及教育这个环节的使命,或许就完成了”。
然而,推动这一切,远不像说起来那么轻松。
13年来,伴随工作与生活变化,曾共同发起并参与“女童保护”的不少同仁,因个人、家庭及职业安排无法常态化参与公益。孙雪梅也并非没有动摇过。
2014年,“女童保护”刚刚起步时,她怀孕了。孕期反应强烈,前四个月体重骤减十余斤;孩子出生后,她又经历了一段产后情绪低谷。身边有人建议她暂时放下公益项目,把更多精力留给家庭和自己,她也一度认真考虑过离开。
彼时,凤凰卫视《公益中国》邀请她和另外两个女记者参与录制,一位来自云南的父亲带着遭受侵害的女儿来到现场。父亲回忆,女儿第一次受到伤害后,曾对他说:“爸爸,你给我转学吧。”他当时误以为孩子只是厌学,回应说:“那你回来掰玉米,别上了。”女孩没有再解释。直到后来坚决不肯再去学校,家人反复追问,才了解了真相。
“这个爸爸无比地自责,在节目现场不断地拿手打自己的额头,说如果以前我告诉过我的孩子,她要怎么防范,她可能不会单独跟老师去这个空间。但如果我听懂了孩子的求救,她就不会第二次被伤害。”
孙雪梅说,现场所有人都非常动容,她认为,如果现在中止“女童保护”项目,对不起这些受到侵害的孩子和家长,“回来以后,我就跟团队讲,我说我们已经开始了,就不能停下来。”
那次节目之后,团队尝试继续为女孩提供帮助,包括陪同进行妇科检查,并尽可能协调心理支持资源。但孙雪梅也坦言,相比已经发生的伤害,公益组织能够提供的帮助始终有限——无论是心理干预、陪伴支持,还是现实资源,很多时候都难以真正弥补创伤本身。
也正因如此,那次经历反而让她更加坚定了继续“女童保护”的决心。她后来回忆,与其在伤害发生后做有限的补救,不如尽可能把工作前移:哪怕只是多帮助一个孩子识别风险、少一个孩子受到侵害,这件事也值得长期坚持。
项目启动后的前三年,孙雪梅先后生下两个孩子。两个产假期间,她几乎都在推进“女童保护”。她依然保持着媒体人的工作节奏,也把几乎所有业余时间投入项目之中。
“我在部门的工作量一直都在前面,但所有业余时间、路上的时间,确实都在为了这个项目做准备。”
从行动者到同行者
过去,她更多关注如何把事情做成;而随着项目规模不断扩大,她开始思考,如何让项目能够长期发展、持续影响更多人。
2022年,她加入长江隽永首期班。
在此之前,她与隽永已经结缘多年。作为凤凰网女性板块负责人,她曾参与长江隽永与凤凰网的合作项目,也见证着越来越多女性企业家的成长故事。真正成为其中一员后,她开始从企业家和组织建设者的视角,重新审视“女童保护”。
“原来我还是比较亲力亲为的,看不过去就自己干了。”但随着项目规模越来越大,她逐渐意识到,任何一件真正有影响力的事情,都需要团队协作与组织化运作。而长江同学们身上的企业家精神,也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随着项目深入,“女童保护”也逐渐向法律援助和心理支持延伸。“很多时候,我们在报告里看到的是数字。但如果去关注每个个体受到的伤害、对他家庭的打击,是非常持久且残酷的。”
于是,“女童保护”开始向更完整的救助体系延伸。
2023年,在长江商学院校友捐赠的非限定资金支持下,“法援蓓蕾”项目正式启动,帮助24名受到侵害儿童获得法律援助。今年,长江隽永三期班同学蔡晓跃出资,让项目得以持续。
2026年,在长江隽永首期班同学、浪莎控股副总裁帖玮婷出资支持下,上海天慕公益基金会和北京众一公益基金会共同发起“心援蓓蕾”,为受到性侵害的女童提供心理援助。
从法援蓓蕾到心援蓓蕾,从法律支持到心理陪伴,“女童保护”团队开始从预防教育延伸到更完整的守护体系。
这些年,她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公益其实是整个社会共同的“最大公约数”。无论是儿童保护、女性成长,还是教育、乡村振兴,真正重要的不是某一个项目本身,而是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参与进来。
在孙雪梅看来,企业家带来的价值,从来不只是资金支持,更重要的是影响力。
“企业家的观念改变之后,他会影响很多人。”一个企业家的关注,可能影响一家企业;一家企业的行动,又可能影响成百上千个家庭。在她看来,隽永最大的价值,不只是课堂上的知识,更是一群同行者带来的巨大势能。
回头看13年的成长历程,她发现,自己也在完成一次次角色转换——从公益项目发起人,逐渐成长为组织建设者。然而,她的最终目的是,有一天,“女童保护”不再被需要。
当儿童防侵害教育成为学校里的常态化课程,当自我保护意识成为每个孩子成长过程中的必修课,当法律与社会机制已经能够充分保护孩子免受伤害时,或许就不再需要“女童保护”这样的公益组织存在。
“女童保护”,才算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