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瑞士,儿童预约心理医生需要排队两年;在瑞典,首个全面推行在线作业的欧洲国家,八年级学生的学术能力出现显著下滑;在美国,超过70%的青少年将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视为朋友。“我真想唤醒父母们,不要放弃自己的孩子。”
发出这份呼吁的,是玛格丽特·路易达孚,她是路易达孚集团董事会主席,也是五个孩子的母亲。从跨国企业的决策核心到全球公益议题的倡导前沿,她的人生转向源于一个刺痛所有父母的瞬间——她六岁的双胞胎女儿平静地转述同学的话:“解决所有问题的最好办法是自杀”。于是,她创立Human Change 基金会(Human Change Foundation),通过支持众多基层组织并提供专家研究成果数据,与这些机构开展合作,凝聚全社会力量,希望阻止人工智能发展导致的“去人性化”趋势。
3月下旬,刚刚在北京出席中国发展高层论坛2026年年会的玛格丽特·路易达孚,以母亲和基金会创始人的身份,与凤凰网公益对话。她再次谈及人工智能对儿童的影响,孩子们的学习、生活都被陷在电子屏幕的世界里,他们变得孤独,不善交流,不会思考,而这已成为普遍现象。“我们正在经历一场比气候变化更寂静、却可能更致命的‘人类改变’,我们的孩子正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一位母亲的觉醒
玛格丽特的警觉始于最亲近的观察。作为五位年龄跨度较大的孩子的母亲,她有幸见证了不同世代童年与科技的碰撞。大约十年前,她首先注意到已成年的儿子们,其现实社交圈正在萎缩,对建立深度人际关系和个人承诺流露出“恐惧”。
真正的转折点,来自家庭内部。她六岁的双胞胎女儿放学回家后告诉她,解决生活所有难题的“最佳方案是自杀。因为生活实在太艰难。”这个观点在学校里那些早已接触社交媒体的十岁孩子中流传。那一刻,玛格丽特“无法再袖手旁观”的震动。她意识到,这不再是个别家庭的育儿挑战,而是一场设计精密、全球流动,旨在系统性影响儿童心智的“非人化过程”。
她的行动蓝图清晰地分为两个层面。在家庭内部,她设立了清晰的“数字防线”:她的双胞胎女儿在年满16岁前,不会拥有智能手机。她们被允许使用的,是一种类似于旧款诺基亚的简易通讯设备,仅用于基本联系。“我绝不会让他们独自接触这种技术,”她比喻道,“就像我绝不会让他们接触毒品,然后指望他们能自我约束。”
与此同时,2024年1月玛格丽特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发起创立了Human Change基金会,但其运作模式并非直接提供线下服务,而是定位为“催化剂”与“智库”。基金会核心工作是:打破不同领域之间的壁垒,连接来自科技革新、教育、心理学、法律、学术、政策制定、科技前瞻与投资等不同领域的专家与行动者,以保障未来社会免受过度数字化及生成式人工智能和拟人化人工智能滥用所带来的危害。
被屏幕剥夺的童年
玛格丽特的警告并非基于臆测,而是建立在令她忧心忡忡的全球数据与案例之上。她援引瑞典的例子,瑞典曾是欧洲数字教育的先行者,约八年前开始在全国范围内率先全面推行儿童的在线作业与数字化学习。然而,跟踪评估结果却令人震惊:该国八年级学生的数学和阅读能力出现了显著下滑。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发布的2022年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也佐证了全球性的趋势:报告指出,2018年至2022年间,经合组织范围内学生的整体表现出现前所未有的下滑。报告认为,来自弱势家庭的学生未能掌握数学基础知识的可能性平均是来自优越家庭学生的七倍;大约30%的学生因数字设备而分心;在课堂内外为学生提供相关支持势在必行。
“这揭示了数字教育的一个致命误区,”玛格丽特分析道,“向人类老师学习,孩子不仅在吸收知识,更在实时学习情感解读、非语言交流等复杂的社会认知技能。而面对屏幕,孩子接收的仅是去情境化的‘信息’,大脑发展所必需的社交养分被剥夺了。” 她指出,人类数百万年的进化决定了,学习是嵌入在关系中的,尤其是亲子关系。这种通过真实互动进行的全脑训练,是AI无法提供的。
更深刻的危机在于情感层面。玛格丽特指出,科技公司的竞争已从争夺“注意力”升级为争夺“依恋”。超过70%的美国青少年将AI聊天机器人视为朋友,甚至有企业公开谈论“取代妈妈”的愿景。“AI朋友”的泛滥,正在侵蚀青少年在真实人际摩擦中学习共情、妥协与修复关系的能力。她将这场危机的核心定义为情感技能的流失——即情感韧性、同理心、建立深度联结的能力,这些技能习得的关键窗口期大致在16岁之前,一旦错过,成年后极难弥补。
后果是触目惊心且全球同步的。儿童与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危机前所未有,自杀尝试率在全球多地“爆炸式增长”。玛格丽特与瑞士一家大型儿童医院院长的交流得知,试图自杀的儿童数量正在上升。而另一方面,年轻一代组建家庭、养育后代的意愿与能力正在衰退。她引用一项美国研究:在一所大学中,20-24岁的学生里,仅26%展现出未来能建立有孩家庭的潜力。
“人类改变是无声的,”她警告道,“它不像气候变化那样有温度计可以测量。但其长远后果,可能是文明传承链条的松动。” 她提及学者的预测:如果当前低人际联结、低生育意愿的趋势持续,一些高度数字化的社会或国家可能在未来百年面临严峻的人口存续挑战。这场危机的终点,或许不仅仅是个体的孤独,更是文明延续根基的动摇。
“让孩子在真实世界中找到价值”
面对这场结构性危机,玛格丽特提出了清晰的解决方案,既有对每个家庭的微观建议,也有对社会治理的宏观呼吁。
对于家庭,她的核心处方是:让孩子重新“变得有用”。她坚决反对以孩子为宇宙中心的“服务型”育儿,认为这恰恰剥夺了孩子的价值感来源。“孩子们需要确立个人目标才能培养情感韧性,”她说,“而年幼孩子的目标,天然就来自于关爱家庭、为家庭贡献力量。” 她建议父母停止总问“你感觉怎么样?”,转而多问“你妈妈/爸爸感觉怎么样”,引导孩子关注他人。父母应有意识地创造大量机会,让孩子参与实实在在的家庭事务,从做家务到关心祖父母,让他们在“被需要”和“能贡献”中获得无可替代的归属感与自尊。她分享自己的做法:在出差前,她会坦诚地告诉女儿们“我需要你们的正能量”,请她们拥抱自己,将祝福送到远方。
对于社会和监管者,她呼吁一场根本性的范式转变:应以监管制药行业的同等严格标准,来监管社交媒体和某些AI产品。“科技产业应像制药行业那样,必须公开披露其创新技术的所有副作用。” 她解释道,这意味着任何新的应用程序或AI产品在面向儿童上市前,应由独立机构评估并公示其可能对用户(尤其是儿童)的注意力、记忆力、共情力或睡眠质量造成的负面影响,公众有权在知情的前提下做出选择。她将科技公司与烟草行业类比,指出社会花了数十年才迫使烟草业改变营销策略以保护儿童,而如今面对数字成瘾,“我们不能再等那么久”。
采访中,玛格丽特特别对中国父母表达敬意与期待,希望他们能从中国五千年的智慧与文化传统中汲取力量,重视家庭和谐,而非盲目追逐数字解决方案。她提醒,未来的孩子将与AI在学术领域竞争,胜算渺茫;真正关键的差异化能力是“情感韧性”,而这只能通过真实的人际互动,在家庭这个充满无条件之爱的“训练场”中培养。
玛格丽特的故事,揭示了一个尖锐的现代悖论:人类用史上最聪明的头脑,创造出了最能令人成瘾的产品,而最脆弱的儿童成了这场全球性实验的首批“用户”。她的目标不仅是唤醒每一位父母,更是推动整个社会在“人类改变”变得不可逆转之前,携手行动,夺回一个充满真实触碰、复杂情感与蓬勃生命力的童年。
这场寂静的风暴已然来临,而应对它的答案,不在最新的芯片里,而在最古老的家庭联结与人类智慧之中。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