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创作领域一直存在一种声音:女性并不那么好笑。这个在今天已经有些过时的话题,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充满争议,“幽默与女性无关”根植于大部分人的观念里。
Vanity Fair 就曾有一篇“不问有没有,先问为什么”的文章《为什么女性并不好笑》。作者用了一种明褒实贬的方式来论述自己的观点:女性身负生育重任,必须保持庄重严肃,天然地与幽默之间存在一道鸿沟。
BBC 还一本正经地报道了一项科研成果:女性的平均好笑水平就是比男性更低。
媒体对此话题的讨论经久不衰
“搞笑”的背后是幽默感,幽默感的背后则是人生阅历,以及能从中挖掘 Punchline 的智慧。在人们的潜意识里,认为“女性并不好笑”,很可能是在否定女性拥有智慧。
也正因如此,早期的女性喜剧人总会先承认自己“低人一等”,否则很难获得观众的掌声。
纪录片《歇斯底里》
在杂志行业里,“智慧与幽默并存”的杂志也总会令人联想到男性,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纽约客》——一个手拿单片眼镜、戴着黑色礼帽的男士形象,几乎成为纽约知识分子的 Logo。
从 1925 年成立之初,它的定位就是一本“幽默杂志”,其中的漫画板块往往只用一个画面、一句话就能用夸张、讽刺、隐喻等方式为读者提供笑料——这本质上是一种纸面上的“单口喜剧”。
比如说下面的这幅漫画,在派对这样的社交场合中,一个男人却精神萎靡地瘫坐在沙发上,旁边的窃窃私语点出了原因:“他刚刚经历了一次令人作呕的 engagement(订婚/战争)。”
辛辣地调侃婚姻,同时也讽刺战争的荒谬,典型的《纽约客》风格,作者或许就是一个出入上流派对、感情经历丰富的,男性?
但实际上,在读者不曾注意的角落,《纽约客》漫画板块的小小署名栏里,这位漫画家的名字已经持续出现了 40 多年。
Liza Donnelly——一位女性。
Cartoon by Liza Donnelly
从 1979 年起为《纽约客》投稿,她以讽刺漫画见长,数年时间里,她每周都会画出新的草稿,其中约一半得到刊登,甚至她自己也无法说出确切数量,
最近十多年,她开始通过漫画做现场报道,其中就包括 2016 年美国大选,也正因这种新型的视觉报道形式,她成为了第一位进入奥斯卡颁奖典礼现场的漫画家,还受邀参加了格莱美颁奖典礼。
2025 年奥斯卡颁奖典礼,Cartoon by Liza Donnelly
她在创作之余也关注女性漫画家的表达,在《纽约客》创刊 100 周年之际,她为登上过杂志的女性漫画家拍摄了一部纪录片:
Women Laughing。
这部时长 37 分钟的影片于今年 10 月 18 日在 Woodstock Film Festival 首映,随后登陆 DOC NYC、Montclair Film Festival 等多个影展,12 月 17日,纽约的一个插画艺术机构和组织 Society of Illustrators 还为它举办了特别放映与映后对谈。
影片回顾了 100 年以来《纽约客》上女漫画家经历的从探索、空白到回归后日益多元的趋势,也记录了她们对谈和共同创作的场景。
为了完成拍摄和后期制作,Liza 在 2024 年 6 月通过 Kickstarter 发起众筹,35 天内,有 479 位支持者提供了 55,419 美元,超过了最初 50,000 美元的筹款目标,让这部纪录片得以成功面世。
这部讲述女性幽默的影片,制作团队大多数也都是女性。导演和制片人由 Liza Donnelly 本人担任,联合导演 Kathleen Hughes 是三届艾美奖获奖纪录片的导演,团队中还有 2023 年被提名奥斯卡奖最佳纪录片短片的导演 Judith Mizrachy 等。
这一次,女性、幽默、创作终于被放在一起讨论了。
幽默也分性别?
漫画家要么坐在工作室的桌前,要么拿着纸笔或 iPad 外出,捕捉现场正在发生的故事——绝大多数情况下, TA 们都是独自工作,而在这部纪录片中,Liza Donnelly 把女性漫画家们聚集在了一起。
其中包括《纽约客》最具辨识度的漫画家之一 Roz Chast、第一位在杂志上刊登作品的亚洲女漫画家 Amy Hwang、第一位跨性别女漫画家 Bishakh Som 以及 Emily Flake、Liana Finck、Sarah Akinterinwa 等 10 位参与者。
Liza Donnelly 最初的想法,是和同行们一对一交谈,一边聊,一边画画,并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作为影片素材使用。
在发现自己一直在和不同的人重复相同的流程后,她索性直接把大家聚在一起,在纽约时代广场附近的 The Algonquin Hotel 举办了一次圆桌会议,并致敬一百多年前的另一场圆桌——
1920 年代,正是在同一间酒店里,当时身在纽约的一批作家和编剧把这里作为固定见面场所,每天交谈创作,其中的成员正包括《纽约客》的创始人 Harold Ross、颇负盛名的讽刺作家 Dorothy Parker 和几位《纽约客》撰稿人。
Cartoon by Bill Breck
100 多年后,为同一本杂志供稿的创作者在同一个空间相聚,所不同的是,当年 13 位成员中只 Dorothy Parker 和 Ruth Hale 两位女性,而现在是全女阵容彼此交谈、互开玩笑、一同创作。
这也是女性漫画家在《纽约客》处境的缩影。
创刊最初的 15 年里,供稿的女性漫画家大约维持在 8 位;1979 年,Liza Donnelly 开始供稿时女性漫画家只剩下 4 位,相比之下,男漫画家的数量始终维持在 40-50 位。
而在创刊 100 周年后,女性供稿漫画家的数量终于超过了男性。
想要把“幽默”当成职业,女性创作者总是要付出更大的努力,这背后仍然是那个最经典的问题:
幽默到底能不能是女性的特质?
早在 1939 年,女漫画家 Barbara Shermund 的作品就已经登上了《纽约客》封面
出现在影片中的 Roz Chast 可以称得上是为《纽约客》供稿的最资深漫画家之一,自 1978 年 作品首次被刊登以来,她为这本刊物贡献了上千幅作品,是最稳定高产的供稿人之一。
了解了这一点后,再去看她最初投稿的经历,难免会觉得有些荒唐。
男人拿着气球面露笑容,却没有发现背后有人想悄悄戳破他的气球,寓意残酷的现实永远潜伏在欢愉之后,Cartoon by Roz Chast
Roz Chast 习惯使用随意、杂乱的线条表达焦虑和内心独白,讲述日常都市生活,用一个非常当下的词来形容她的作品风格再合适不过:
内耗。
看看现在到处都是的 meme 梗图就知道,这些作品放在今天几乎是最受欢迎的一类内容,但在仍以精美为主流漫画风格的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她的超前反而引来了读者和同行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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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 1 英里,即将迎来一场大战。”漫画讽刺了陌生人之间无休止的敌意和争吵,Cartoon by Roz Chast
质疑并非针对作品本身,而是针对女性漫画家和编辑。
当时的漫画编辑 Lee Lorenz 选中 Roz Chast 的投稿,将其刊登后,一位男漫画家质问 Lee 是否欠了 Roz 一家人的钱;另一位男性同行甚至直接冲到 Roz Chast 面前,问她为什么要画这样的画。
即使 Roz 听完后躲在角落里几乎要哭了,但她也足够善良,没把这段对话当成自己的漫画素材——否则要内耗的可能就另有其人了。
梦中多出的手指,代表了什么?Cartoon by Roz Chast
大部分杂志刊登作品的流程是,作者向杂志社投稿,由编辑选出优秀且合适的作品刊登,编辑通常比作者拥有更大的权力。但加入性别因素之后,这种微妙的权力关系仿佛失效了。
2017 年,Emma Allen 成为《纽约客》第一位女性总漫画编辑,但有人并不买账:一位男漫画家被拒稿后找到 Emma Allen ,当面质疑她没有能力挑选出男性觉得有趣的漫画。
还有很多人用几乎在指控的方式,询问 Emma 是不是在上任后有偏向地招募了更多女性漫画家。
纪录片《纽约客:传奇杂志百年史》
有人攻击女性编辑是否具有性别偏向,却没人问问,是否曾经的男编辑也“刻意”招募了更多男性漫画家呢?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因为只有做一件困难的事才需要“刻意”,但在系统性排除了女性的幽默行业,找到一些男性漫画家只需要……
甚至不需要特意做什么。
纪录片《纽约客:传奇杂志百年史》
在拍摄纪录片 Women Laughing 前,Liza Donnelly 就为《纽约客》中的女性漫画家写过一本书,Very Funny Ladies: The New Yorker's Greatest Women Cartoonists and Their Cartoons(《非常有趣的女士:〈纽约客〉的女性漫画家》)。
从中就能找到这个行业排斥女性的铁证:
1946 年,一群漫画家成立了 National Cartoonists Society(美国国家漫画家协会)。最初,协会里的成员们不想让任何女性加入,甚至连模特都来源于几家男子俱乐部,其中的一位成员表示:“如果有女人在,我们就不能骂脏话了。”
20 世纪 60 年代,NCS 的漫画家在白宫
这句话本身的确充满喜剧色彩,他只需要在自己的自画像旁边加上这行字,就可以向《纽约客》投稿了
她们都在画什么?
即便从未获得过行业内或大众的认可,女性也从未放弃过争取表达幽默的权力。一个冷知识是,1925 年《纽约客》的创刊号里,就已经有了女漫画家的作品。
画面的内容是一个摩登女郎和她的叔叔路过一张广告牌,上面写着源于《圣经·罗马书》中的名言:“因为罪的代价乃是死”。
叔叔同情却又伪善,感叹那些“堕落”的女性往往落得穷困潦倒,连靠“罪恶”谋生的钱都拿不到;而反叛的摩登女孩却不在乎圣经的定义,只觉得生活中刺激、好玩、被视为“罪恶”的事情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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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中 wage 既有“代价”的意思,也有“工资”的意思,笑点之一也来源于这种一词多义,Cartoon by Ethel Plummer
1920 年代是女性经历性解放的时期,与此同时,美国正在实行禁酒令,当时的年轻女性通过各种行为对传统规范表达抗拒,却也常被贴上轻佻和不道德的标签。个人生活和刻板社会规范相冲突,为都市讽刺贡献了素材。
记录下这个场景的漫画家是 Ethel Plummer,她为《纽约客》供稿的时间并不算长,这幅发表于 1926 年 10 月 9 日的画作是她最后刊登的作品——
小女孩看到老态龙钟的奶奶,对自己的未来也充满担心,于是问:“奶奶,有一天我也会变得像你一样吗?”
没想到在奶奶眼里,变老、变胖都不要紧,一生遵守传统道德就是最大的成就:“当然了亲爱的,如果你一直做一个好女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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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onby Ethel Plummer
除了直指上一代女性对幸福生活的定义极其狭窄,这也温和地讽刺了某种无奈: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女性的终极“好结局”就是变成另一个坐在扶手椅上、体态丰腴的奶奶。
同一时期,女性漫画家的创作题材非常丰富,比如 Helen Hokinson 笔下生活在都市的女性。
通过买书来附庸风雅,却并不想真的读,于是在店员拿出 1000 多页的《乱世佳人》时,画面中的贵妇显得很力不从心:“你们就没有那种很薄的畅销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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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on by Helen Hokinson
原来一百年前,书就已经是时尚单品了?
另一幅画中,有个排练萨特的戏剧时,默默面壁,对着台词死记硬背的女士。
这可让旁边的男士逮到机会炫耀自己,他一边和旁边的另一位女士吐槽:“我觉得她甚至都没开始理解萨特(就想靠死记硬背上台演出)”,一边自命不凡,暗示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萨特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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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on by Helen Hokinson
这位男士的“自我”真的很大了。
有人把健康当成一种商品,靠各种补剂代替真实生活,又或者是只能依靠这种方式实现自己的“旅程”,吃了维生素,就当自己已经去到了佛罗里达阳光明媚的海滩上,于是这位女士走进商店问出:
“哪种维生素可以代替去佛罗里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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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on by Helen Hokinson
Vitamin Bar 将原本严肃的药店类比“维生素吧台”,也反映出当时社会对维生素补充剂的狂热已经到了一种盲目、甚至带有娱乐性质的地步。
——现在也是如此,是谁看到这里开始偷看自己桌上的维生素、叶黄素和鱼油?
还有 Barbara Shermund 笔下谈论感情生活的女孩们,她们已经看破了婚姻的本质,希望跳过一段伴侣关系,直接成为最自由的女性群体:
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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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on by Barbara Shermund
女漫画家探索作品题材和风格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就经历了一段低谷时期。1940 年代起,《纽约客》上来自女性漫画家的作品越来越少,1951 年开始,甚至出现了一段长达二十多年的空白期。
这段时间,战争的气氛笼罩着整个世界,社会文化越发保守,大众对“有趣”的定义比较狭隘,在军队、士兵成为流行话题的时代,仍然有人试图用幽默消解紧张气氛,呈现女性的形象和生活。
当人们的生活被铺天盖地的征兵广告包围,女性也被鼓励加入辅助组织,但她们在深深的倦怠中反而对此感到厌烦。
英雄和浪漫的化身,在她们看来只是“一种让我们也入伍的宣传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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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on by Helen Hokinson
漫画本身不适合表达过于宏大的和沉重的话题,所以我们看到的故事总是带着很强的生活感和日常感,但这并不是说,漫画家会不加选择地呈现任何生活面中的笑料。
在特殊的生活背景下,男性入伍参军,女性要么成为后勤保障,要么回归家庭,新的幽默风格建立在这样的现实基础上,女性漫画家不愿意反映这种单一刻板的新幽默,情况直到七八十年代才有所好转。
Woman Laughing 里的女性创作者们,开始出现了。
最受欢迎的是 Roz Chast。对,就是曾经被质疑,是不是漫画编辑欠她钱才刊登了她作品的那位。
她在作品里运用大量笔墨表现人物内心的纠结内耗,在越来越多人开始讨论自我观察、高敏感等个人情绪的时代,这种风格先是经历了读者短暂的质疑,然后大受欢迎。
比如,谁又没有过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突然想起一件久远的让人尴尬或遗憾的事情,然后再也睡不着的时刻呢?就更别提外貌焦虑和疑心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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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on by Roz Chast
不用挨个对号入座,我可以统统打包带走。
还有这幅漫画,一半画面都被密密麻麻的对话框填满,仔细阅读才发现,最吓人的才不是恐怖玩具,而是真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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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on by Roz Chast
即便如此,上学还能盼着放假和毕业,上班之后只会怀疑自己能不能活到退休……
说到退休,年龄焦虑也没有被她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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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on by Roz Chast
看完后是谁有了深深的无力感?
和这种絮絮叨叨风格形成对比的是 Elisabeth McNair,她的冷幽默和毒舌只需要一句话。
长发公主厌倦了传统戏码,主动剪掉头发,切断了和外界的唯一联系,并以此为借口拒绝了王子:
Cartoon by Elisabeth McNair
西兰花顶着蓬松的爆炸头,戴着围巾,手里提着一个吉他盒,在身上堆满了各种鲍勃·迪伦早期最标志性的视觉符号,拙劣地模仿着“文艺男早期代表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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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on by Elisabeth McNair
@全场长发文艺男,听听胡萝卜在说什么吧。
以及总是画各种“现代综合征”的 Amy Huang,比如下面这幅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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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on by Amy Huang
——拖延症+选择恐惧症,医生这还有得救吗医生?
还有周一综合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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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on by Amy Huang
——这肯定是绝症了,不上班才能治好。
至于为这些创作者拍下纪录片的 Liza Donnelly 本人,习惯将公共话题放进私人场景中,举重若轻地讨论政治话题。她的作品又是另一种风格。
上世纪 90 年代,美国“特别检察官”设置得过于随意,下面这幅作品正是讽刺了这个现象,“特别检察官”变成了一道菜,人人都能点,order 和 special 既是餐厅的常用词,也经常作为正式用语,出现在这个法律制度中。
顾客看着蜷缩在托盘上、拿着公文包的男人,不光见怪不怪,还显得有点无奈,像是在说“怎么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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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on by Liza Donnelly
如果说上面只是在借生活场景讽刺一个设置,那下面这幅作品可就真是“政治全面进入生活了”。躺椅、笔记本、咨询师,这是来自精神分析学派最经典的心理咨询场景。
咨询师的问题也非常经典:“你是一个民主党人,你们(在选举里)获胜了,你对此有何感受?”
来访者却完全没有胜利的喜悦,而是表情凝重,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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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on by Liza Donnelly
政治身份深深植入了现代人的精神健康中,以至于政治上的得失不再是单纯的社会新闻,而变成了需要躺在椅子上解决的个人心理危机。
这样的情况早在 21 世纪初就出现了端倪。
“911”事件后,画面里的父亲开着电视、拿着报纸,还在桌上堆满了其他刊物,被负面信息包围。他的女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被传染了焦虑的情绪,问道:“爸爸,我现在可以停止担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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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on by Liza Donnelly
不管是日常生活还是政治事件,女性漫画家总是更擅长从一个小切口入手,记录下当时当刻的真实社会图景。
在谈及自己制作的纪录片 Women Laughing 时,Liza Donnelly 说:“我希望向大家展示的不光是这些漫画有多好笑,还有它们对生活本身的洞察”。
也正是“源于生活”,很多女性漫画家和喜剧创作者拥有了最鲜明的创作风格:
轻盈。
狗一手拿着骨头,一手拿着学位帽,似乎两个都想要,Cartoon by Roz Chast
好笑,可以是“轻轻放下”
看看“话语权”这三个字就不难明白,表达始终关乎权力。对于喜剧创作来说尤其如此,因为喜剧本质上是一门冒犯的艺术,而另一方面,它往往诞生于愤怒、焦虑、挫败等负面情绪之中。
谁有资格冒犯,谁被允许愤怒,谁可以公开表达自己的不适,本身就有着严苛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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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画面中的两位女性显然是言行不一,她们瘫倒在扶手椅上,手里夹着烟,神情颓废且傲慢,只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玩弄着当时最流行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中的“压抑”概念。Cartoon by Barbara Shermund
Mary Beard 在《伦敦书评》的文章里追溯到古典传统,强调女性的“公共声音”在历史上经常被视作越界。
1885 年,作者 Kate Sanborn 在 The Wit of Women 一书中也写到女性幽默创作的困境:女性写出来的幽默作品甚至会被“想当然”当成男人写的。
在《纽约客》创刊之初,许多漫画家用来投稿的名字都是首字母缩写,分不清性别。这种方式会在很大程度上让编辑和读者忽略性别,专注作品本身,女漫画家的绘画也得以刊登得更加顺利。
在女性喜剧创作者长期缺乏表达空间的年代,她们总是既不被允许冒犯他人,也不能展露负面情绪。Roz Chast 曾提到,自己早期总是下意识把漫画画得很小,仿佛只要尺寸足够小,就能不被注意,也就不会引来攻击和批评。
缩小自己、让自己变得隐形,成为了一种生存策略。
Roz Chast 刊登在《纽约客》上的第一幅作品叫 Little Things,当时几乎没人能看懂这些“小玩意儿”究竟是什么。
事实上这幅画也不是想让大家“看懂”,仅仅是想用无意义的名字给无意义的小东西命名。
Cartoon by Roz Chast
研究幽默的学者指出,幽默可以指向他人,也可以指向自己;可以出于亲近,也可以带有攻击性。但在现实的创作路径中,许多女性喜剧创作者的起点往往都将刀尖对准自己,自嘲和自我攻击几乎是必经阶段。
焦虑、人际关系、身体不适、情绪敏感、不配得感……
女性的幽默,总是先从“我为什么会这样”开始,再逐渐扩展到更大的世界。
我是谁?可以是儿童读物里的主角、平静孤独的矿工、《卡夫卡》变形记里的甲虫,也可以就是我自己,或者干脆谁也不是。
Cartoon by Roz Chast
不过,过分强调“轻盈”,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女性喜剧创作者只能处理细枝末节,她们的创作只是小打小闹,无法承载更复杂、更沉重的议题。
事实是,当世界依旧沉浸在战争、政治所带来的权力幻觉之中,女性创作者先承担了生活中的沉重和具体,才能用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把它们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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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on by Liza Donnelly
也正是因为这种复杂性,女性的幽默策略避开了一贯的取笑弱者,选择了更困难的挑战强者,也将幽默中的攻击性巧妙地发挥到了极致。
人们似乎看腻了“我是世界主角”的不可一世,而处在“她者”状态下的女性,正在用更巧妙的方式轻轻冒犯世界。
喜剧表达背后有着复杂的幽默机制,比如预期违背、误解和双关、优越感、情绪释放或干脆是无厘头……女性漫画家则在此基础上,更擅长向内挖掘,分享自己的私人体验。
作家 Rebecca Solnit 在 2021 年接受《纽约客》采访时谈到“快乐”,她说快乐是我们从生活中获得的具体感觉:唱歌、听鸟鸣、谈恋爱、写纸质日记……有人不希望我们拥有快乐,因此,快乐本身也可以是一种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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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在跳伞前做“自己真正喜欢的”填字游戏,Cartoon by Amy Huang
女性表达从诞生之初就带着太多包袱和任务,以至于即使是漫画,人们也要时刻保持警惕,既担心它们讲不出女性视角,又害怕口号、大词和概念喧宾夺主,更害怕它们什么都讲了,但就是不好笑。
那不如就从更深的“价值层面”回到漫画本身,享受它们一贯的乐趣和轻盈。毕竟,当我们心照不宣地笑起来,我们就在女性的笑声中确认了彼此。
监制、排版:
撰文:
整理:
① Very Funny Ladies: The New Yorker's Greatest Women Cartoonists and Their Cartoons, Liza Donnelly
② The Daily Heller: The New Yorker’s Witty Women, PRINT
③Women Laughing, Kickstarter
④ Rebecca Solnit on the Politics of Pleasure, New Yorker
⑤ 笑声中的女权主义——美国单口喜剧作为一种策略性的女权运动方式, 李辛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