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子宫都有血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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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子宫都有血泪的故事

每一个子宫都有血泪的故事

过去,我们传播生育神话,歌颂母亲与新生命;现在,我们陷入生育焦虑,一边为中国人口首次负增长担忧,一边捍卫选择不生育的自由。

然而,生育的暗面——“流产”,似乎是一个总被遮蔽、难逃偏见的话题。据世卫组织统计,全球每年约有 7300 万例人工流产,其中 900 万左右发生在中国,有迹可循的手术数量已逼近出生人口。而自然流产在临床妊娠中的发生率约为 10%-15%。也就是说,每 100 位“准妈妈”中,就有 10-15 位不得不承受迎接生命后又丧失的精神痛苦,以及流产对身心造成的创伤。

前阵子,单读收到一份题为《子宫惊诧史》的投稿,来自在北京从事社科研究的张乐陶。80 年代出生的她,在六年前“进入生育的世界”,并与流产的命运擦身而过。她记录下了生育历程中每一阶段的“惊诧”与思考。在今天分享的第四章中,她讲述了许多母亲都曾体会过、却又鲜少对外提起的孕期插曲;第十九章中,她回顾了无数女性都曾因之感到怀疑、难为情甚至恐惧、羞愤的流产经历。这些坦诚直白的自述,或许能带我们思考:我们该如何理解孕育的风险?是什么造成了意外怀孕的普遍?正发生又难言语的子宫史,应当被怎样书写和阅读?

每一个子宫都有血泪的故事

子宫惊诧史(节选)

撰文:张乐陶

每一个子宫都有血泪的故事,这是我的一个同事说的。听这句话时我还没有进入生育的世界,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我一直以为生孩子就是,从想生,到生出一个,是一个按部就班、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过程。谁知道这中间有竟这么多的艰难险阻,还都在暗处。

在怀孕的第七周,需要做一个 B 超检查胎心。原来啊,检查出来怀孕不等于真的怀孕。查出胎心,才算是真的怀孕。很有可能你怀上的并不是一个活胎,就不会有胎心。还有可能是宫外孕。宫外孕就是受精卵没有好好地待在子宫里,胡乱跑到了什么不该在的地方,它越发育,你就越危险。每当听到“宫外孕”三字,我脑中都会浮现出一棵大榕树,开花结果,树籽随风四处飘散,有的籽正好飘落到了肥沃的土壤上,生根发芽,有的籽就跑到了一个墙壁的裂缝里,顽固地长大,墙壁的裂缝也越来越大,直到摧毁整个房屋。裂缝里的籽就是宫外孕。据说有的榕树,种子扎根离房屋太近,足以把房屋的地基掀翻。

电影《从不,很少,有时,总是》

电影《从不,很少,有时,总是》

其实,也许这样的信息知道得越少越好。无知无畏。了解得越多,想象这些情况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就越害怕。可我为什么要去了解呢?因为我在第七周的时候,就没有照出胎心。去做检查,本来毫无心理负担,觉得只是走流程而已。结果医生有点严厉,说我躺得不够高,又不断发出烦躁的“啧”声,说我裤子扒得不够低——那时候,我是真不知道胚胎应该在我肚子里的什么位置。只因令她厌恶而感到莫名惭愧。她没有对我说话,只是冷冷地跟旁边负责记录的护士说,“写上,未见胎心”。我有点懵。

“没有就没有吧,也许还没到时候”,我想,稍微有点颓丧。我拿着打印出来的照片,看到一个扇形的黑乎乎的东西,这大概就是我的子宫内部。里面又有一坨长圆形的小东西,大概就是医生说的“孕囊”。没有胎心。我拿着这个 B 超单等着给医生看,前面起码还有待诊的二十个大肚子。于是,也许是心痒,也许是手贱,也许就是等得无聊,我掏出手机来开始查“胎心”。

那时候,“百度看病”误人性命的事件,已经人尽皆知,有一个叫魏则西的年轻小伙子得了癌症,通过百度,误入“莆田系”魔爪,过早财尽人亡了。虽然如此,还是抵挡不了我“百度看病”的渴望。这几乎是一种本能,你拿到一个检查单,就想要知道上面的指标和数据意味着什么,你想要一个解释。等待医生解释的时候想要,等医生解释完了,你还是想要——因为医生说得太简短了。你就是想知道更多。你的求知欲像一个填不满的大口子,此时的能动性特别强,学习能力特别高涨。

除了百度,现在的手机上还有什么“宝宝 X”、“妈妈 X”之类的 APP。最初的我,觉得这样的 APP 特别无聊,一打开界面上全是广告,刺激你买一些并不真的需要的母婴用品。更别提,此类 APP 上总是充斥着“接男孩”的言论,看得我实在受不了!什么叫接男孩呢?“接”代表接过别人的好运。比如有一个发帖说自己生了一个男孩,那么下面就会有一长串的跟帖,清一色的“接男孩”。在此类 APP 里面,“接”,已经是大家都懂的、具有神奇效力的口令。此外还有“接健康男孩”,“接健康白胖男宝”之类的,更有“接健康男宝到我腹中”、“稳稳接住健康男孩来我宫中”,已经像是一句咒语,就差“急急如律令”了。最绝的是,还有什么“接女转男”“接女翻男”,接“翻盘”。顾名思义,有的人一开始检查是女孩,不灰心不气馁,继续检查,后来发现第一次 B 超没有看清,分明是男孩,或者生出来之后,惊喜地发现是男孩,有如中了大奖,所以大家都来接这“翻盘”的绝世好运。以前,满眼的“接男孩”让我实在没有用这些 APP 的欲望,可是现在对于信息的渴望又让我重新燃起了热情。因为这些 APP 上面不但有知识,更有信息和经验,很多人现身说法,告诉你她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电影《气球》

电影《气球》

不查不要紧,一查,我的头好像是被打了一闷棍,眼泪差点掉下来。原来胎心不是一定会有的!原来很多人一直没有胎芽胎心,不得不流产!该有的时候没有,那么以后可能会有,也可能不会有!这下我开始如坐针毡,脑子里各种悲剧的场景开始跑马灯了。

好不容易排到医生,这位医生年纪稍长,十分和蔼,又很有权威的样子,倒是让人有几分宽慰。她看了 B 超结果,说,“我们现在还不能说它不好”。这话说的,我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难道还能不好?”

“再多过一段时间再来吧,我们给它充分的时间。”医生说。

“好”,我点头。就这两三句对话,结束了,我让出还没坐热的位子,垂头丧气地回家了。路上,我低落地打电话告诉丈夫糖和妈妈。世界上最令人沮丧的事情,这大概算是其一——告诉共享喜悦的人一个好消息,再撤销这个好消息。

等吧。

“不一定会有哦。”我告诉糖。

“别担心,会有的。”他说。

“那也不一定。”我说。

“不会的。”

“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在等的这段时间里,这样的对话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次。与此同时我还在疯狂地查知识、查经验、查案例。理智上我知道,或许应该少想一点,少看一点,等着就好。可是就是没有办法停止自我诊断、自我分析,总想从蛛丝马迹当中判断此刻到底情况如何。我一直很恶心,好,这说明孕激素持续存在,说明它在生长。好情况。我的胸像青春期时一样胀痛,这也说明孕激素在发生作用,好情况。只要胸痛,就有希望。有一天半夜,我起床上厕所,迷迷糊糊顺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胸,不疼!我瞬间清醒,再捏,再捏,有点疼,好像又不疼……我就坐在马桶上,捏着自己的胸,吓出一身冷汗。

这段时间里我还收到了两个消息,第一,我的一个同事前段时间流产了。她自己不知道怀孕,发现的时候已经流产。害怕是宫外孕,又害怕流产不彻底,跑到医院接受治疗,请假一段时间。以前也不时听说有身边人流产,譬如妈妈的某个朋友。然而以前,“流产”的故事对我而言是那么不真实。想到“流产”,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古装戏里坏妃子给好妃子下药,好妃子哭哭啼啼地说“我的孩子啊”。又或是一个大肚子女人突然摔倒,滚下楼梯,发现两腿间流血,镜头拉近,呈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周围人大喊“快来人啊”。现在,我头一次意识到,原来这种事并不遥远,也不戏剧化,甚至没有人张扬,就在平静中不断地发生。

电影《正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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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消息来自另一个朋友。有一天,她对我说,“有一件事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我害怕吓到你,我之前流产过”。正是因为没有查出胎心。她说自己一直不愿意相信,换了几家医院查,都是没有胎心。她说,自己的母亲也一直不死心,想要再等等、再等等。不过这又面临一个两难,继续等是不愿放弃希望,害怕误杀自己的孩子。可继续等又有风险,如果它注定是不好的,总会自己流下来,可等到它自己流下来,而不是主动做,就不能打麻药,流产过程会加倍痛苦。最后她等到 9 周,请假一个月,回到了父母所在的城市,做了流产。回老家是因为,在北京没有人照顾,丈夫要工作。平静的三言两语,让我喉头发紧,无言以对,我能体会到其中的创痛,那面临的两难。设想一下,心头一颤。

此时,我终于发现,原来怀孕头三个月的流产率,远比之前想象的要高。有数据说人的自然流产率是 10—15%,还可能更高。这不是说每一百个人里就有十个到十五个流产的。而是说,每一百次的怀孕,就有十几个流产的。

令我惊讶的是,为什么这和我之前的印象不太一样呢?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注意到流产是如此的常见?仔细一想,原来好像一般怀孕的初期都不会公开,如果不幸流产了,当然更不会到处宣扬。这些悄然发生的流产,就像一些公开的秘密,它就在那里,但是从未进入我的常识。它也不是我平时会注意、会谈论的话题。不会谈论自己的,也不会谈论别人的。相反,如果怀孕顺利,生下健康孩子,倒是会大加宣扬、传为美谈,此时孕育过程中遭遇的险情,也成为了一些无伤大碍、有惊无险的余兴故事。不过,一旦你怀孕了,尤其是你可能面临什么不测,就会有七大姑八大姨、亲戚朋友跑来告诉你,自己也流产过,谁谁也流产过,谁谁流了几次,还有谁流了一辈子怀不上。这些故事才来找你,缠绕你,有了现实的意义。你才知道原来怀孕生子还真没有看上去那么顺利。才知道,虽然一个国家十几亿人,一个地球几十亿人,遍地都是孩子,每个人都是被母亲成功地孕育的,几十亿次的成功孕育,可每次孕育,都有可能失败呀。

电影《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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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解开了一个谜团,为什么民间有一个禁忌,怀孕的头三个月,不能告诉外人。民间的讲法自然比较离奇,说是这种喜事要悄悄进行,害怕张扬出去,会遭到鬼祟的破坏。这就好像小孩子要起个贱名,越是低贱难听,越是不会被小鬼迫害或掳走。以前我觉得这何其迂腐啊!特别是,我一直反感那种把怀孕当做是天大的事的生育崇拜,尤其是男孩崇拜。可现在一想,发现这样做还真有几分道理!原来头三个月有那么多的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怀孕、能不能走到最后,都不一定。如果一开始就公布喜讯,接受祝福,一旦流产,随后又要解释为何没有了,每解释一次,就剥开伤口展示一遍,同时还要接受别人的同情和惋惜,一次次重复,这确实很讨厌。虽然我最终也没能保守怀孕的秘密到三个月,早就陆续告诉了同事、朋友,可我算是理解了这个习俗。

原来,地球上有几十亿次成功孕育,可每次,并不容易。

在以等待判决的心情度过了十几天后,我查到了胎心。

每一个子宫都有血泪的故事。有的故事是悄然沉默的。

......

十九

以前的我,想法十分潇洒。跟家人关系疏离。就觉得,碰到糖是命运使然。假如没碰到他呢,一辈子孑然一人,似乎也不是问题。现在碰到事了,突然感受到家人的重要。家人的一个好处是,遇到大问题,他们的存在会提醒你,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一想到,无论如何,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还有丈夫,还有妈妈,我不用一个人去面对、选择,也不用一个人去承担抉择的后果,感觉还是松快多了。虽然,身体是我的,最终所有决定的落实,也是我的。

我妈不同意我做羊水穿刺。

她觉得羊水穿刺是一个冒险。更主要的,是她不想我因为结果不好而去做引产。

“第一胎,无论如何,要把他生下来。”她说。

“生下来,什么样的孩子,我都会帮你养。”她说。

其实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我做流产。

她年轻的时候做过几次人工流产。在我之前、之后,都有。那个年代的引产,粗暴而带有羞耻的性质。是她的噩梦。那个年代刮宫不打麻药,完全靠咬紧牙关硬扛。身体痛苦,精神屈辱。因为刮宫,子宫壁越刮越薄,几次后,她丧失了生育的能力。受精卵在子宫壁上挂不住了。这又导致了她早年离婚后一直没法再婚,因为她担心再婚的对方还是想要一个孩子。这是自己的一个缺陷。她因此而恨我的爸爸。

虽然她没明说。但是我猜出来了。她就是不愿意我遭受她的痛苦。更害怕我因为大月份引产而失去生育能力。说为了不遭受引产之苦,“无论如何,什么样的孩子都要”。这听起来好像不太理智。她确实有点固执。可是我理解她。她就是不愿意我遭这个罪。虽然,现在的技术和舆论环境,都已经好很多了吧。也许。

电视剧《使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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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做过一次人流。那个时候年轻,我还是一个叛逆的朋克少女,糖也没有进化成现在的负责好男人。那时候的他,就是一个爱打架、没礼貌的混不吝。那时的我还不到二十,以为避开“危险期”就不会怀孕。验孕发现果然怀上了,非常害怕,不好意思告诉别人。男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带着我去找了一个他的狐朋狗友“女汉子”。“女汉子”带我们在她的城中村出租屋里坐了一会,听完后很不以为然,简短评论说,“谁叫你们射里边的?”,然后掐灭手上的烟,带我们七拐八拐去了一个城中村里的小黑诊所。

做之前也没什么检查。领了药,打了针,蜷缩在一个肮脏的钢丝床上等着。那时候我年轻体壮、心大,似乎没有感觉特别痛苦,做完后拍拍屁股走了。一周以后,我跑去理发馆染头发,要漂染成一缕一缕的金黄色。因为是突发奇想,九点多才到理发馆。一直做到晚上十一点半。害怕晚上大门锁了,一夜没有地方去,就没洗头,顶着一头染发膏匆忙跑回住处。懒得烧水,把头伸在自来水管下,用冷水冲掉染发剂。冲得也不是特别干净,以致头上一直有一股染发膏的臭味。没过两天,我就发高烧了。高烧持续了好几天。而糖,现在的丈夫,当时的男友,因为在跟狐朋狗友打牌,一直不肯陪我去医院。

我当时就蜷缩在城中村几平米小房间的小木床上。我说我要散架了。但我只是挨着。几天后,烧退了。

电影《四月三周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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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发现得早,我做的是药物流产。如果过了这个短暂的时期,就只能刮宫。不幸中的万幸,我没有刮宫。不过这件事我也绝对不敢告诉妈妈。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我还是不敢告诉她。

我只是觉得她如果知道了,她一定会非常、非常不好受。倒不是会在道德上批评我。但是,她恐怕会怪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一定会想说,你就这样糟蹋自己?!我不在乎道德的批判,但是,我是没有办法面临这样的诘问的。

流产的事过去多年,我变了,丈夫也变了。我们都在成长。我们也都在遗忘。我极少会想起那件事情来。对此事我从来没有在道德上批评过自己,可那些荒诞不经的行径,还是给我带来了某些心理上的影响。很多年来,每一次,我都习惯性地担心意外怀孕。

几年前,还在上学的时候,跟两个好友彻夜促膝长聊,不知聊到什么,“我其实流过一次产”,我坦白。

“我也流过。”

“我也流过。”

原来三个人都有过隐秘的过往。我的惊讶在于,在人工流产这件事上,普遍性也远高出我的想象。掰着指头一算,我身边的朋友,大多有过流产经历。也许是我年少放荡不羁、离经叛道,交的朋友也多是大胆的、不守规矩的?我不知道。又或许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性教育太缺乏了?

电影《第十一回》

电影《第十一回》

我在半夜接过朋友的惊慌的求援电话,“我好像怀孕了,能不能陪我去检查?”我也去探望过做完人流的、虚弱绝望的朋友。她们说做检查的时候有时候会受到羞辱。大夫说,“你那时候怎么不怕呢,怎么不嫌疼呢?那时候就知道爽,现在怎么就怕了?疼了?”姑娘们经过了精神的恐慌、语言上的羞辱和身体上的痛苦,身体和心灵,都需要一段时间,慢慢地复原。少女们啊,愿你们能够常享性的欢愉,也能够长久地安然、放松、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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