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能老人照护难：如何体面地走完一生

2月17日，广东庞女士在社交媒体称护工有虐待爷爷的行为。监控视频显示，护工曾两次粗暴推拉老人以致其撞到地上。16日凌晨，老人被推倒后，于当天下午离世。庞女士称，爷爷今年94岁，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爷爷火化时，后脑勺有一块很大的位置发黑，跟监控里碰到的位置吻合。她不要求护工赔偿，只需要护工给家属道歉。但护工拒不道歉，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有些网友谴责施暴的护工，认为庞女士一家应当追究法律责任。有些网友呼吁国家尽快健全养老机制，让老人们安度晚年。还有网友表示，突然害怕自己变老。

衰老，是每个人都要面临的终极考验。如何让失能老人有尊严地走到人生终点，是一个社会必须解决的课题。

体面地走向人生终点，有多难

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1年中国65岁以上人口比例已经突破14%。中国正式进入深度老龄化社会，这个看似遥远的概念已经真切地来到了我们身边。根据学者预测[1]，我国失能老人规模将由2020年的4564万人上升至2030年的6953万人，并于本世纪中叶突破1亿人。

图源：视觉中国

这些失能老人生活无法自理，往往不能行走，不能自己穿衣吃饭，有些还有严重的基础疾病，只有依靠他人才能维持日常生活。可想而知，照顾这些老人绝非易事。

对于长期卧床的失能老人来说，日常清理不过只是简单的擦拭。时间久了，老人身上会散发出一些气味。对此，有些老人可能害怕麻烦身边人羞于启齿，或者不能说话无法表达。长此以往，身体局部皮肤长期受压迫，很可能造成组织坏死，引起褥疮。如果老人存在大小便失禁的情况，分泌物不及时清理还会引发皮肤溃烂出血，甚至继发感染。

对于失能家庭来说，洗澡难是一个共性问题。有家属表示，不是不想给老人洗澡，而是真的抬不动。仅仅是把老人移动到浴室就已经十分困难。一般家庭浴室都比较狭小湿滑，非常容易造成意外伤害。

钛媒体影像《在线》就记录了助浴师李民花团队和助浴老人家庭的故事。团队在为一位失能老人洗澡前，需要提前准备好足够的热水，在地上设置好充气浴缸和一次性泡浴袋。随后由两位身材高大的助浴师将老人抬起放进浴缸中。这位失能老人已经不能说话了。但他泡在水里时，脸色逐渐泛红，眼睛也渐渐眯上，舒服得快睡着了。由于特殊的身体状况，最稀松平常的洗澡对于失能老人来说已经成了一种奢侈的享受。

除了外在的身体护理和清洁，失能老人内心和情绪上的关怀和抚慰同样重要。在得病之后，老人们往往对疾病本身抱有羞耻感，进而转化为自卑感和无价值感。有些老人会因为记忆退化而变得脾气暴躁，甚至产生一些无端的怀疑和妄想。这些老人或是被困在动弹不得的身体里，或是被困在脱离现实的记忆中。照护者需要在提供细致入微照料的同时为老人提供积极的情绪价值，这无疑又给照护工作增加了难度。

照护人同样需要被关怀

失能老人难，照护人同样难。

“一人失能，全家失衡”成了很多家庭的真实写照。照护老人的家人往往不得不奔忙于家庭和工作之间，端屎端尿，洗澡喂饭，像不断被抽打的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在亲人、护工等多重角色下转换的家属承受着莫大的压力。王奶奶就是其中的一个。

15年前，和王奶奶恩爱五十年的丈夫陈爷爷得了阿尔兹海默病。眼看着丈夫一次次忘记自己，长期的照料让她身心俱疲。在和失忆的老伴争吵时，她摔倒在地，脊椎压缩性骨折。这一摔，她的心理防线也随之崩塌。王奶奶说：“之前他得癌症，我都没觉得那么难。”

发起病来的陈爷爷，有时会咒骂、推搡，和平日判若两人。照护失忆的老伴这件事似乎没有尽头。她所做的一切都难以得到良性回应。后经诊断，王奶奶竟然得了抑郁症。

2020年，密歇根大学的学者通过对1.67万名老年人数据的研究发现，与配偶未患阿尔茨海默病或相关痴呆症的人相比，照顾新近被诊断患阿尔茨海默病配偶的老年人抑郁症状会增加30%。

如果照顾失能的家人可以被看作是人们因为爱而承受的痛苦，那么对于从事失能失智老人护理服务的护工来说，则会在照护工作中品尝另一种酸楚。

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工作系的学生在2022年9月17日开办了一场《流动·韧性——长护险女工有声故事》展览。展览邀请了上海市普陀区某家护理站从事长护险居家服务的十五位女性护理员。以照片为媒介，根据“手”“工具”“冰箱的食物”等主题展开创作，展现她们日常的照护生活。

这些长护险居家照护者们，是一群从农村流入城市的40-55岁女性。无论春夏秋冬，长护险居家照护者们也会骑着小电驴去不同的老人家里做照料服务，甚至有的照护者不会骑车，只能步行。她们给每位老人照料服务的时长都是一小时，一小时到了，她们就会去下一位老人家里。在这个时长里，她们会为老人洗澡、擦身体、换尿袋、做按摩等护理工作，也要提供情感付出，同时还要兼顾自己的家庭。流动的户籍、流动的工作地点……“苦”是她们经过第一个主题拍摄反馈的词。而在不确定的环境里，她们逐渐展现出了一种特别的韧性。

《禁锢》，透明鱼缸里的白色金鱼隐喻居家照护者的工作和生活状态

图源：澎湃新闻

“这些老人离不开我们，”有一位照护者说。“离开我们，谁给他们洗澡，换尿袋。”

老有所养，不是说说而已

离不开这些护理员的老人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固定可靠的照护者。面对已经到来的深度老龄化社会，不同的力量联合起来才能为老年友好社会保驾护航。

长期护理保险（简称“长护险”）是为长期失能人员基本生活照料和医疗护理提供服务或资金保障的社会保险制度。它不但能支付一定比例的机构养老费用，更为重要的是，它为多种居家照护选择提供了服务及费用保障。

家住江苏南通的明美韫老人从97岁开始卧床，意识不清，99岁被认定为重度失能人员，可以享受长护险待遇。照护机构可以每周一周四两天提供照护服务，涉及洗澡、洗头、剪指甲等项目。明美韫老人的二儿媳张年华说：“所有的一切她们都做得很好，年纪大的老太太享受，也减轻了我们做子女的压力。要不然我们老两口照顾老太太确实比较吃劲，比不上她们专业队伍里来帮助老太太做事。”

图源：ICPHOTO

除了政策支持和专业团队之外，慈善组织也在积极行动。失能老年人照护质量提升试点项目（以下简称项目）是中华慈善总会在2015—2019年间持续申报执行的中央财政支持社会组织参与社会服务项目之一，旨在着力提升陕西省、湖南省、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州等地区的养老院服务质量和社区长期照护服务质量。项目实施以来，共使用中央财政资金和配套资金555万元，受益人群5000余人，提供专业康复、护理服务近5.2万余次。

最后，作为家人要更好地承担起照护的责任。哈佛专家凯博文照护阿尔兹海默病妻子十年。在他的书《照护》中阐释了照护者“在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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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意味着照护者和被照护者的生命力与存在感，这种状态也正是因照护行为才得以从我们身体内慢慢地流淌出来。照护并不会因为他（她）的离开而告终——离开以后，我们依旧会用心守护关于他（她）的回忆，而这种守护也是一种照护。此外，我还认识到，在照护的过程中，虽然我们会感到害怕，感到惊惶，感觉到自我怀疑与绝望，但除此之外也会有许多心心相印的时刻，许多坦诚与释然的时刻，许多充满目标感与满足感的时刻。”

任何照护都意味着分享生活中的病痛和苦难，意味着共同见证治疗中的收获和失落。而正是这些经历才能描绘爱和陪伴的模样。

善待老年人就是善待未来的自己。不让“老有所安，老有所养”成为一种“奢侈品”，我们才能不怕老去。

图源：视觉中国

来源：齐鲁晚报、澎湃新闻、央广网、钛媒体公众号、豆瓣

参考文献：[1] 李建伟,吉文桥,钱诚.我国人口深度老龄化与老年照护服务需求发展趋势[J].改革,2022,No.336(02):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