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网上在8月底有一条短视频,说是一位业主在楼梯里贴了一张通知:准备今晚打儿子,如骚扰到邻居请大家见谅!
原因是孩子暑期没做作业,开学在即,家长要履行管教子女的责任,虽然打不过孩子但还是要打。
更奇葩的是邻居们的回复,有说愿意出钱把自己孩子也打一打;有说打孩子时让自家姑娘在旁边看,“震慑一下”;还说打自家孩子舍不得,建议“换着打”。
警惕以家庭教育之名
实施家庭暴力
这种将“打孩子”娱乐化戏谑化的做法公然在主流媒体上呈现,令人既惊且怒!他们不知道《未成年人保护法》、《反家庭暴力法》和《家庭教育促进法》吗?
父母打孩子违法!
稍早的8月9日,江苏电视台城市频道报道,一位17岁的昆山女孩在采访中说父亲“踹我,拿拳头砸我,拿凳子砸我”。
这是明显的家庭暴力,而新闻的标题却被设为#父母离婚致女儿自残被发家庭教育令#,文字内容中也只说父母“教育方法错误”,“法院向父母发出家庭教育指导令,派出指导员对父母以及小婉进行家庭教育指导”,根本没提与家暴干预相关的“告诫令”和“人身安全保护令”等。
从上述的两则报道我们可以看出,一些媒体对家暴议题的敏感度和严肃性有待提高,家长或相关人士对家庭教育和家庭暴力的认知有待加强。
其实,家庭教育和家庭暴力完全是两回事。
可在一些错误的传统观念中,如“棍棒底下出孝子”“打是亲骂是爱”,却将家庭暴力视为家庭教育的手段。而“因材施教”“循循善诱”等好的教育理念或做法却被抛之脑后了。
图 /《你是好孩子》
简而言之,家庭教育的动机是良善与宽容的,家庭暴力则充满敌意和伤害;前者的互动模式是平等友爱的,后者则充满强制与压迫;前者收获的是子女能力和心灵的成长,后者收获的则是子女的怨恨误解和能力的萎缩。
家暴目睹儿童长大了会怎样?
也许有些家长之所以有意无意地混淆家庭教育与家庭暴力,甚至对家人实施暴力,很大程度上是TA们尚未充分认识到家暴对儿童的伤害。
其实,不管是家暴受暴儿童还是家暴目睹儿童,对某些人而言,其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都可能延续很多年乃至一生。
先讲一位来访者的故事。她是一位心理咨询师,做了多年的个人成长和心理建设,但由于儿童期经常目睹父亲对母亲的家暴,她在40岁左右还经常被噩梦惊醒,至今未婚未育。
这位女士的经历之所以令我记忆深刻,是因为她描述了自己两次将母亲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场景:一次是母亲要上吊,另一次是母亲要跳楼。她说那些画面——如母亲上吊用的绳子和当时穿的衣服,一直印刻在她的脑海中,历经30年依然清晰如故。
透过她的诉说,我也仿佛穿越到她所目睹的那时空凝固了的家暴现场。此外,父亲对她也有肢体暴力与精神暴力。由于她协助母亲和父亲离婚,父亲曾满大街追着打她,父女从此反目没有再见面。
图 /《玻璃芦苇》
我们看到,对有些长大了的家暴目睹儿童而言,TA们在人生的漫长旅途中,一直携带着目睹家暴的创伤,自卑、焦虑、失眠、抑郁、逃避成功等等都有可能缠上TA们。
在这个意义上,家暴目睹儿童也是家暴受暴者。
再讲一位特殊的白丝带志愿者顾伟的故事。他从小生活在弥漫着暴力的家庭和村庄中。爷爷不但经常打骂妻子,也会暴力“管教”子女,甚至在弥留之际还不忘辱骂女儿。村民们更是经常使用暴力手段解决人际纠纷。因此他也习得了对女性的偏见和歧视,以及用暴力解决冲突的行为方式。
青少年时期,他就对母亲实施过肢体暴力。结婚后,他又多次用拳头捶打妻子。最终妻子不堪忍受,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这时,顾伟才开始尝试反思自己的成长经历和暴力言行。通过阅读反家暴资料,拨打白丝带公益热线,参加线下的心理咨询和成长活动等等,他努力探索告别家暴施暴者这一角色。
他还通过中央电视台等主流媒体公开谈论自己的家暴行为,并在离婚后积极参与到养育孩子的事务中,誓言不把暴力传递给下一代,利用各种可能的机会开展反家暴宣传,用点滴行动诉说着施暴者的蜕变过程。
顾伟采访截图(图中人物为白丝带志愿者)
图 / 微博
应该说,顾伟的经历增添了我们对家暴施暴者改变的信心。可是,如果并非从小浸染在暴力的成长环境里,他或许不会只懂暴力语言。而更严峻的事实是,绝大多数的施暴者还没有勇气真实地面对自己,承担放弃暴力言行的责任。
最后,我们再来谈谈陈正道导演的电影《记忆大师》(2017)。影片中,男主角沈汉强的父亲对母亲长期施暴,母亲躲在娘家不肯回夫家时,沈父以剁手表决心下跪求原谅,实际上这是他为控制沈母而不择手段。
回家途中,沈父就故意飙车吓母子二人,停车后揪着妻子的头发怒吼“还敢不敢离开我!”,少年汉强被吓尿了。回家后,沈母经常被打伤,但从此真的不敢离开沈家了。她大概是“习得性无助”了,认为自己再也无法改变现状。
后来的剧情发展是,少年汉强最终无法忍受这种家暴的氛围,当母亲又因家暴受伤而需要止痛药时,他给了安眠药,亲眼目送母亲在浴缸中溺亡。他留着泪说:“我不要再看见你被他打了。”
母亲的挨打连接着他的死亡恐惧(他曾试图拉劝父亲停止虐待母亲,结果反被父亲按在水里差点呛死),通过杀死母亲,少年汉强暂时中止了自己的恐惧,也在客观上完成了对施暴者的角色认同。
为了降低儿子对家暴的恐惧,沈母把家暴留下的创伤画成了一条鱼。
图 /《记忆大师》
现实中很多日后发展为施暴者的家暴目睹儿童,内心都自觉不自觉地经历过向施暴者认同的过程,屠龙之人可能也会变成恶龙。
总之,家暴目睹儿童长大之后,可能会延续受暴状态,可能会成为施暴者,也可能成为共谋者,还有可能成为反家暴的积极分子。
事实上,就我观察到的,不少积极从事家暴干预工作的警察、律师、社工、心理咨询师等,都曾在童年时代目击或遭受过家暴。TA们在个人成长和专业技能成长中,逐渐告别了自己的家暴受暴者、共谋者甚至施暴者角色,认同了反暴者的角色。
家暴目睹儿童
成年后的自我疗愈
其实,我也曾是一名家暴目睹儿童。父母之间经常“冷战”互不说话,家庭氛围甚是凝重。而我作为他们之间沟通的桥梁,常常小心行事深怕引起任何一方的不快。而且,我能明显感受到父母都在努力争取我的理解和认同。
青少年时期,我想改变这种家庭氛围以及自身的两难处境,但经常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因此很沮丧很无助。成年后对恋爱婚姻和亲密关系等也长期缺乏信心。
我想,在没有《反家庭暴力法》、没有专业的家暴干预的年代,很多家暴目睹儿童都会升起逃离家庭或承担家庭“拯救者”的想法,但最终往往被无助感淹没。
可喜的是,近年来有关反家暴的法律法规越来越具体而落地,如今年8月1号开始实施《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人身安全保护令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其中第六条提及,“未成年子女提供的与其年龄、智力相适应的证言”可以作为父母中的受暴一方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相关证据”。
再如《广东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办法》,早在2020年就明确规定“目睹家庭暴力的未成年人是家庭暴力受害人”。这些都可视为家暴目睹儿童在法律上的被看见被特殊保护。
而除了立法、司法干预外,对家暴目睹儿童而言,心理干预也往往必不可少。
很多目睹儿童长大成人后,仍然需要疗愈早年的心理创伤。这种疗愈,可以找专业人士帮忙,也可以在日常中展开自助,如通过阅读和反思,对自己的言行保持觉察和调整。
图 /《少年法庭》
我个人的建议是,假使在平时努力做到以下三点,就会有很大的改善。
首先,看见并承认作为孩子时被不公平地对待。看到童年时期自己遭遇的艰难处境,感激自己在那样不容易的状态下依然存活了下来。
其次,从自我攻击转向自我关怀。放下所有的自责、自我归罪,承认自己的局限,在安全的环境中允许自己的悲伤、委屈、无助等负向情感的自动流淌,经常鼓励和支持自己,如对自己说“你做得够好了”,“你做得很棒”。
最后,自我负责并坚定地“对家暴说不”。看到父母当年的局限以及社会条件的限制,对自己的认知、情绪和行为负责,不将家暴传递给下一代。
最后的最后,祝愿每一位家暴目睹儿童早日摆脱家暴阴霾,健康快乐地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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