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组织以支教之名收“善款”?听听各方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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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组织以支教之名收“善款”?听听各方怎么说

2021年09月29日 08:52:29
来源:凤凰网公益

近日,有媒体报道了长沙市善吟共益助学服务中心(以下简称“善吟共益”)理事长龙晶睛“连续支教十年”,引起网友热议。其中,微信推文《新媒体人!和我们一起去支教!》提到“统一项目善款设定为5000元,款项将统一由善吟共益管理”,并注明“我们是在民政局正规注册的慈善类民办非企业单位……我们所有活动盈利资金不会用于任何股东分红、商业投资行为,而是继续履行社会责任,投入到公益事业中”,更是在公益行业引起热议。

网络上舆论汹涌,支教项目地更多的却是平静。在湖南省花垣县磨老村和南太村,无论是村支书还是当地小学校长,都对善吟共益派来的长期支教老师颇为认同:“很认真,也很辛苦”“减轻我们老师的负担”“孩子们很喜欢”。对于网传龙晶睛团队拍摄的短视频,两位校长则表示“具体情况不清楚”。

北京市致诚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何国科指出,社会组织可以通过符合机构宗旨和业务范围的服务取得收入,但善吟共益部分公益项目的推文确实存在表述不规范问题。

为什么成立公司?

龙晶睛:“希望成为社会企业”

9月24日晚,《公益时报》记者联系到刚接受完多家媒体采访的龙晶睛,中途她因急事中断了通话。27岁的她语速很快,不假思索地回答记者的问题,没有任何回避。经再三向本人核实,记者了解到以下信息:

支教方面,龙晶睛最早在2011年暑假去湘西山区支教,随后每年都会前往,因此被媒体报道为“支教十年”;

帮扶方面,善吟共益正在帮扶七所湖南小学,六所在花垣县的南太村、磨老村、小寨村、白岩村、骑马村、牛心村,一所在泸溪县新寨坪村。另有一所凤凰县两林乡板井小学是过去的支持对象,但今年该小学被撤点并校,已停止帮扶;

而至于此前媒体报道的1500多名志愿者参与、2000多名获益孩子,以及“支教足迹遍布24所学校”,并非只有善吟共益成立以来的统计数据,还包括了龙晶睛2012年发起的“一美元爱心计划”公益项目吸引到的全部志愿者、受益孩子和受益学校。

受访者供图

龙晶睛称,自己和两位同为海归的朋友一起成立了长沙市善吟共益助学服务中心,目前自己是理事长,机构还有三名专职工作人员;中心发起的项目“希野计划”挂靠在无锡灵山慈善基金会下进行公开募捐。“至于申请公开募捐资格,还需要等待当地民政局先开展社会组织评估工作。”

全国慈善信息公开平台显示,善吟共益成立于2018年9月,法定代表人为龙晶睛,业务范围为“开展助学帮扶,贫困学生救助及相关公益活动”,成立当天即登记为慈善组织,目前未取得公开募捐资格;由无锡灵山慈善基金会完成的公共募捐备案“希野计划”的筹款总金额为7.8万元。

记者从善吟共益往年审计报告获知,其收入来源主要为捐赠收入和提供服务收入。报告显示,2019年其捐赠收入为24.1万元,提供服务收入为12.7万元,其他收入1500元,全年费用支出为34.8万元;2020年的捐赠收入为23.9万元,提供服务收入为24.1万元,全年费用支出为52.6万元。龙晶睛告诉记者,提供服务收入包括支教旅行和协助提供公益策划,其中支教旅行是主要来源。

龙晶睛坦言,运营社会组织尚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当初发现团队和资金难以实现自己的公益愿景后,她希望以更专业的方式做公益,于是成立了社会组织,“希望通过支教旅行这个项目,为机构提供更多的收入,并助力湘西村落经济发展。”

对于为何在2020年5月成立湖南省善吟创益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她给出的解释是,运营社会组织期间有很多单位找上门,希望由他们帮忙做策划、公益传播,“我们在这方面还蛮有天赋的。时间久了,后来就成立了公司,希望能成为社会企业。”

“以前善吟共益关注乡村教育板块,而公司会关注到更多领域,包括动物保护、环境保护、性别平等。”龙晶睛表示,公司曾经给某些社会组织、企业设计图文和公益项目并协助传播。“社会组织的钱没有一分钱会打到公司账户,没有、也绝不会通过公司账户来收钱。”

收5000元支教“善款”,发志愿者证书?

专家:表述不规范

值得注意的是,引起热议的推文《新媒体人!和我们一起去支教!》的公众号名称为“JZCreative”,账号主体是上海衬线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其正是湖南省善吟创益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股东之一。

推文提到,新媒体人爱心暑托班进大山活动计划招募20人,从湖南怀化出发到湘西山区支教村落,行程共5天。后续会为“支教活动”的志愿者颁发证书,标注支教时间、地点、时长等信息。“为避免盲目捐赠和攀比捐赠情况出现,本次助学的统一项目善款设定为5000元,款项将统一由善吟共益管理,接受社会监督。善款将首先用于本次项目执行中期的公益行动开支。”

该推文还声明:“我们是在民政局正规注册的慈善类民办非企业单位……我们所有活动盈利资金不会用于任何股东分红,商业投资行为。而是继续履行社会责任,投入到公益事业中。”

有网友认为,满打满算只有7节课,“为期5天的支教活动,交5000‘善款’即可报名参加……明面儿上办的是公益,实际上说白了不过是明码标价的生意,孩子们也不是他们想要教育和帮助的对象,不过是拍照留念的道具罢了。”

经记者向龙晶睛确认,该推文推广的确实是善吟共益的支教旅行项目。对推文里使用的“善款”一词,电话那头的龙晶睛接连表示“不妥,十分不妥,十分不合理!”,并解释称:“是我们企业方的合伙人看到机构入不敷出,还要支持那么多支教老师有点担心,就想通过这种用词来宣传,让大家更容易接受。推文的活动最后没能成行,因此也没有收取到任何人、任何机构的费用。但这一点我们确实也要认错,该认的错要认,没有留意,造成了这样的一个情况。”

龙晶睛还表示,过去善吟共益的宣传里没用过“善款”这种说法。“以往支教旅行每次是大概4到5人成行,时间是5天左右,标注为费用,最后平均收费大概是每人两千多元,“我们自己过去没有开展过这种收费5000元的宣传。支教旅行也不像网络宣传那样,没有达到一个月好几批。”

对比“善吟共益”公众号发布的招募文章,记者发现,相关收费注为“项目费用”,参考价格是2200-3800元/人,并备注了用途:车费、住宿、伙食、培训等,但同样注明了关于“民办非企业单位”的声明,以及表示会发放志愿者证明。

社会组织能否以支教旅行的名义收费?上述“善款”等用词是否存在表述问题?记者为此采访了北京市致诚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何国科。他表示,“任何公益项目都是有成本的。社会组织可以收费,只要是符合机构宗旨和业务范围的服务收入都是合法的”,但“为避免盲目捐赠和攀比捐赠情况出现,本次助学的统一项目善款设定为5000元”的表述是不规范的。

何国科称,“他们将5000元认为是捐赠,但是实际上5000元并不是捐赠,而是开展服务收入,支付款项的人也不是捐赠,而是获得相应的利益回报。慈善法、公益事业捐赠法都明确规定,捐赠是无偿的,不得给捐赠人提供利益回报,不得以捐赠为名从事营利活动。”

对于“善吟共益”公众号发布的支教旅行招募推文,何国科认为,文案提到的“费用”明确约定了用途,只要符合社会组织的宗旨和业务范围收取费用是没有问题。但是,“有几个地方概念使用会产生误导:一是使用了志愿者概念,向志愿者收取费用。我看了项目介绍,这个项目更多应该是为参加活动的人提供的服务,所以向参加活动的人收取服务的费用。二是在组织声明中说自己是慈善类民办非企业单位,所有活动盈利资金不会用于任何股东分红,商业投资行为。这个也是对机构法律属性概念认识不清的地方,民非根本不存在股东的问题,法律也没有禁止民非投资的问题,所以他把这个混淆了,也会造成误解。”

不止如此,长沙市民政局官网公开的一份“政民互动”信件显示,“善吟共益未取得公开募捐资格,但长期在其网站上公布银行账号及收款二维码,涉嫌违法。”而且,长沙市民政局慈善社工处9月24日的回信显示,“经初步调查,中心在网站上挂有中心账号及募捐二维码的情况属实,社会组织执法监察部门正在依法调查、取证、核实。”

何国科表示,没有公开募捐资格的慈善组织,不得开展公开募捐活动。如果在项目中公开向社会募捐,公开接受捐赠的账户,那么已经违反慈善法。

9月25日晚,龙晶睛通过微博“龙晶睛Gina”致歉,表示“机构刚成立时不了解相关法律,把二维码挂到了官网上”,现已撤下二维码,并以图表形式公开了项目具体支出、帮扶情况等信息。但是,网友的质疑没有减少,反而出现了更多批判的声音。

以“支教”之名作秀,还是有做实事?

校长:长期支教减轻了学校负担

“善吟共益”公众号显示,机构的公益项目包括希野计划、支教旅行、童心空间,以及一年一度的ODP创新支教项目。其中,“希野计划”为长期支教(周期为一学期);童心空间为校舍改造;ODP创新支教项则面向留学生、大学生群体,开展暑期助学活动。龙晶睛表示,“希野计划”是机构的主要运营项目。

目前,“希野计划”已在腾讯公益平台上线,收款机构为无锡灵山慈善基金会,筹款目标为50.3万元,已收到7.2万元。项目预算显示,1.5万元用于教具、体育器材购买;2.7万元用于培训;19万元用于补贴长期支教老师,每人1000元/月,19万元用于老师们的房租、水电、餐补等,每人380元/月,2.4万元用于支教老师生活器具准备;5万元用于支付项目经理,每人1000元/月。公募机构管理费为1.5%。

龙晶睛告诉记者,传到网上的视频里,部分横屏视频是商业摄影团队自己带设备,免费帮忙拍摄的,“包括帮我们拍纪录片做推广,他们都是不收取任何一分钱的。过去我们没什么钱,他们以摄影志愿者的身份过来,都是自己掏腰包过来参加项目。现在基本也是。”

记者联系到上述摄影团队,该摄影团队李姓负责人对网上的质疑颇为不屑:“我们的拍摄重点怎么会是她?我们要记录的不是她个人。是我们公司觉得支教这个事有意义,组织我们去拍的。我们自己也认可这个事情。每次我们就是去4到5个人,2019年的话应该是六七个人。”

据他介绍,他们是通过别的摄影师与龙晶睛认识的,时间是2017年,随后受邀到湘西山区帮忙拍摄。“像这类大规模的,每次去都是在暑假期间,每年也就去这么一次,加上行程全部时间应该是8到10天吧。善吟共益也有好几个队伍,我们会分批跟,每支队伍跟1到2人,进一个村。记录的,应该说是整个十天下来所有人的行为吧。”

湘西州凤凰县板井小学原校长唐华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在现有条件下,有支教老师优于无人到访,“我们这里95%都是留守儿童,没有人陪他们玩。(支教旅行的老师)他们来的时候,小孩能有七天的快乐,我认为还是比较好的,孩子们很缺少关爱。”

唐华还表示,相处了几个月的支教老师走时,孩子们和他都会很伤心。几轮过后,当形成了未来会有新老师到来的预期,学生们开始能够慢慢习惯这种分离。

在善吟共益的其他项目点,当地对支教行动的看法又是怎么样的?对拍摄视频的行为是否会反感?记者联系到花垣县边城镇南太村、磨老村两村的村支书。善吟共益往两个村庄的小学都派驻了长期支教老师,并在当地举行过支教旅行活动,拍摄过短视频。

意外的是,网络上的舆论无比汹涌,当地却似乎没有太多的波澜。

对龙晶睛的支教旅行、拍视频和引起的舆论,村支书们似乎不太在意,表示对具情况体不清楚,但也称没听过当地人对她的负面评价。而提到长期支教的老师时,他们的话多了起来,且均表达了认同:“很辛苦,也很认真”“真的在做支教、做实事”。其中一名村支书直言:“(当地)人家对她(龙晶睛)没有什么评价,人家只是说那里支教的两个老师很辛苦。尊重的是支教老师,不评价创始人。农村都是讲究实际的。”

随后,记者联系到两村的小学校长。对于龙晶睛团队在当地拍摄短视频,磨老村小学的龙校长表示印象里应该是在寒暑假期间,学校不上课,可能善吟共益的团队跟孩子约定了去拍照。“校方不参与。我对拍视频的情况不清楚,也不知道她的视频发在哪里。至于带孩子玩,大部分家长应该还是支持的,假期嘛,农村孩子也没事做。”龙校长说道,“比如这个学期在搞那个夏令营活动,他们带长沙的一些孩子和我们村的孩子互动,还是蛮可以的。”

提到长期支教老师时,龙校长的话一下子多了起来:“这些老师工作还是可以的,在学校实实在在地做事。非科班出身,没有系统学过教育心理学等课程,但这些孩子热情很高。”龙校长表示,之前学校对教学的要求变严格后,有些支教老师还是经受住了考验,现在还有老师继续在这里教书。但他也提到,曾有一学期来过四个支教老师,但后续都受不了,离开了。“他们没有教育局给的工资,收入和生活费也不高。”

磨老村小学共有学前班到六年级共7个年级、132名学生。除8名本校教师外,这学期来了三名善吟共益的支教老师。当记者提到“支教老师的频繁流动会不会成为负担”时,龙校长直接予以否认:“不会,学校没有负担。”随后,他又补充道:“支教老师过来肯定还是可以的,能减轻老师的一些负担。”

南太村小学的吴祖恩校长告诉记者,“我觉得我们的学生是很喜欢她(龙晶睛)的,因为召集学生也是她们自己召集。我一般不在场,因为她们来(支教旅行)的时候一般是假期,像中秋节的时候也来过。我觉得,她在南太村也是做善事。她们的活动不占用上课时间,什么都不要我们的,就是来做一些公益事业,我们学校这边没有花费什么,没有损失。”最后,他表示,“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龙晶睛对乡村教育应该还是很关心的。至于网络上说的,那具体内幕我搞不清楚。”

据吴校长介绍,学校有学前班到五年级共6个年级,目前加上2名善吟共益派过来的长期支教老师,全部有8名老师。这些老师跟其他老师一样,受校方管理,“每周十六七节课,语数英都教”。善吟共益是先与当地教育局联系,再派老师到村里,与学校签订时长为一学期的合同。吴校长提供了一张题为“支教共建协议”的照片,甲方显示为南太小学,乙方为长沙市善吟共益助学服务中心,协议周期为2021年9月1日到2022年1月28日。

“以前我们是一人一个班,从早教到晚。”吴校长说道,“有支教老师还是有好处的,能增加一点新鲜血液,减轻老师的负担。”

发稿当天,记者从善吟共益获悉,机构已经召开理事会,进行复盘整改。长沙市民政局已经安排了第三方审计到机构进行内部审查。而针对网上不实言论,龙晶睛表示“正在通过法律手段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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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马兴帆

编辑/ 皮磊 审核/ 李庆 张雪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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