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奶奶”与孤儿“崽崽”的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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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奶奶”与孤儿“崽崽”的十三年

2021年07月20日 09:24:09
来源:剥洋葱

十三年前,赵月兰受雇于优优父母,照料出生六个月的优优。优优从会说话起就喊她“奶奶”。随后的几年里,优优母亲、父亲相继因病离世,他自己又身患罕见病“幼年特发性关节炎”,一度有致残、致命的危险。 在所有这些走投无路的关口,赵月兰都没有离场。

7月13日,赵月兰做好饭,叫优优起床。新京报记者 冯雨昕 摄

7月13日,赵月兰做好饭,叫优优起床。新京报记者 冯雨昕 摄

这是63岁的赵月兰做奶奶的第十三年。

她住在江西省南昌市朱紫巷小区,那里的街坊邻居几乎个个认识她:“赵大姐”不服老,好打扮,纹眉、染发,喜穿鲜艳而修身的裙子,是“好活泼的一个人”。但最令“赵大姐”出名的,是她“优优奶奶”的身份。

13岁的优优是个孤儿,与赵月兰住在五十多平米的老房子里,他们“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十三年前,赵月兰受雇于优优父母,照料出生六个月的优优。优优从会说话起就喊她“奶奶”。随后的几年里,优优母亲、父亲相继因病离世,他自己又身患罕见病“幼年特发性关节炎”,一度有致残、致命的危险。

在所有这些走投无路的关口,赵月兰都没有离场。她让优优父母搬进自己家,管他们吃住,又带着优优辗转全国各地看病。

优优的病曾有治愈的迹象,“有五年没有吃过药。”但一个半月前,他的病复发了,高烧、疼痛,和十三年前一样来势汹汹。

也如同面临十三年间的每一次波折,赵月兰要拼命留下这个孙子。

她经历过丧夫、丧子之痛。她说,有一种奇妙而难以言喻的缘分联系着她与优优,让她至死不愿放手。

托孤

早晨七点醒来,赵月兰走到优优的床边,探探额头、探探手,再隔着睡衣摸一把背——到处是滚烫的。优优翻过身,嘴唇发白,胸口起了一大片疹子,身体各个关节“一动就痛。”

体温计显示,优优又烧到了39摄氏度多。他只能长时间昏睡。

厨房里煮着中药。对门邻居早起来串门,向她问,优优还好吧?赵月兰就说,还是那个样子,一直在烧。

和过去一个半月的每一天一样,她的一天又将在给优优喂药、擦身中度过。

这是她不曾预想的晚年。

7月12日,赵月兰坐在家门口吸烟发愁。新京报记者 冯雨昕 摄

7月12日,赵月兰坐在家门口吸烟发愁。新京报记者 冯雨昕 摄

2008年,赵月兰从工作了三十多年的食品加工厂退休,当时每个月拿700元退休金。她是单亲母亲,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儿要养,便决定再找份工作。

经熟人介绍,几对年轻而忙碌的父母将幼童寄放在赵月兰家里,每个家庭每月支付一千元,让赵月兰全天候地托管着,有空才领回自己家去。优优一家人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父亲是货车司机,母亲在超市做售货员,两人老家都在南昌近郊,是进城务工来的。赵月兰记忆深刻,一家三口都是浓眉大眼,尤其是才半岁大的优优,鹅蛋脸、卷头发、圆眼睛,“像画册上走出来的,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

邻居万婆记得,优优父母的经济状况时好时坏,给赵月兰的一千元薪金也就时有时无。万婆同其他邻居都劝赵月兰别再带优优,她拒绝了。2013年夏天,优优父母找到赵月兰,说两人都丢了工作,付不起房租,无处可去,经赵月兰同意,睡到了她家客厅的沙发上。

“刚开始他们还会给一点钱,”赵月兰的女儿露露回忆,“后来从一千掉到五百,又掉到零。就只帮我妈买买菜、洗洗衣服做弥补。”

这借住从“几天”无限地延长起来。最拥挤的时候,五十平米的房子里住了五个人,厕所都要排队上。露露向母亲赌过气,“我问我妈,他们真的要一直住这里?我妈就说,他们太可怜了。”直到她工作、恋爱,搬出了母亲家,优优一家也没有离开。

2013年年末,优优母亲突发心脏病去世。不久后,优优父亲吴军平被查出罹患淋巴癌。2015年冬天,优优高烧几月不退,全身发痛,胸腔、膝盖、脚脖子都肿得老高。江西省儿童医院给出了确诊,优优是得了“幼年特发性关节炎(全身型)”。

这是一种赵月兰至今很难一口气说对名称的疾病。她只知道,此病轻则发热、起疹,重则脏器损坏、四肢残疾,乃至不治身亡。

2016年,吴军平重病离世,临死前他向赵月兰托孤。

“他爸爸说,请你不要把优优送人。”赵月兰原原本本地记着当时的对话,“我跟他说,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孩子饿着。”

“奶奶”与“崽崽”

2015年春天的一天,赵月兰找到时任朱紫巷社区书记李献花,请她救一个孩子。李献花记得,赵月兰战战兢兢、愁容满面,“像身在悬崖边上。”

那时优优已在南昌儿童医院的病床上躺了几个月,每月医药费少则几千,多则上万。为筹钱,优优父亲吴军平上街乞讨,赵月兰将自己两万块“棺材本”拿出来,又东拼西凑,还是亏空。

社区为赵月兰做了牌子、募捐箱,领着她在南昌老城区先后组织了三次募捐,共筹到五六万块钱。江西电视台也赶来采访,节目播出后,又陆续有全国各地的好心人捐钱。经济上的关卡勉强度过。

李献花说,赵月兰那阵子总给她打电话,哭诉自己没文化、走投无路。两人同去募款,赵月兰“眼泪流个不停,见人就磕头。”

今天回想起来,赵月兰已经很难解释自身行为的原始动机。

最早,她教托管的几个孩子识字,觉得优优最聪明,“话还不会说几句,就能用手指着认字。”她在小区里跳舞,刚学步的优优也跳,“跟在屁股后面一学就会。”等优优讲话利索了,一直叫她“奶奶”。她共计带过五个孩子,“最喜欢的就是优优。”

带孩子没两年,她突发过一次心脏病,优优母亲到医院给她送饭、擦身,优优父亲背着她楼上楼下地跑了好几回。她后来想,她大概是内心觉得亏欠和感激,就在对方落难时也帮衬一把。

再后来,优优的母亲去世,父亲一天天虚弱下去。赵月兰开始感到自己与优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缘分。”

她也不是一个命运顺遂的人。2001年,她的丈夫意外身故。2010年,儿子查出皮肤癌,不到一年时间也去世了。

赵月兰说,儿子刚去世那阵子,她没日没夜地哭,有几次还想自杀。优优的父母常来看她、陪她,防着她寻死觅活,“他爸甚至说,我就是你儿子,你儿子能做的事,我也能做。”那一刻她被震动了。

然而,几年后,吴军平留下同样重病的优优,先一步病故了。赵月兰没有离场,她继续着优优奶奶的身份。

为救优优,她抛下南昌的一切,带着他远走上海、长春,看遍了西医、中医。那是一段她难以回首的记忆:因药物副作用,优优背上、脸上都长毛,头大、体胖,七岁就长到了九十多斤。又因肢体疼痛,他不愿走路,大腿萎缩得皮包骨头。

医药费及异地的生活费是个无底洞,赵月兰把女儿结婚收的六万多礼金也填了进去 “我知道她在婆家会没法做人,但是有什么办法?”

7月13日,赵月兰对镜梳妆。新京报记者 冯雨昕 摄

7月13日,赵月兰对镜梳妆。新京报记者 冯雨昕 摄

故事的前半段有个好的结局。2016年底,优优的病情稳定下来,祖孙两人回到南昌。社区早在2015年5月就为优优办了低保,每月给予510元的补助。后又将优优转为孤儿进行保障,每月补贴1280元。

社区与民政部门帮着找过优优的其他亲属。“打电话给奶奶和姥姥,两边都是重组家庭,家庭矛盾很多。就直接和我们讲,他们没钱,可以把抚养权转让给赵月兰,他们不要抚养权。”李献花说,再后来,两边的家人都联系不上了。

赵月兰变成优优唯一亲近的人,两人成了同进同出的“奶奶”与“崽崽”。

刘敏在朱紫巷小区开了个快递站,过去几年里,她常在小区里遇到优优。“他那时才比人腰高一些,骑着一辆溜溜车,主动过来问我,欸!你认识我吗?我叫优优,我上过电视!”她觉得他“快乐又活泼”。

最近一次见优优是几个月前,赵月兰在楼下剥豆子、和邻居闲聊,优优下楼作陪。见他清秀又结实,刘敏还向他打趣说,“优优,你越来越帅啦!”

生活与病痛

在外人眼里,赵月兰很会生活。

她在那套老房子里住了32年,楼里楼外都烟熏火燎的,她就尽力把家里拾掇得干净美观:饭罩子、桌布、挂饰上绣着各类花的图案,大门边还摆了棵红红火火的假橘子树。她爱拍照,但家里贴着的优优从小到大的照片,比她自己的还多。

今年是优优的小学毕业年,赵月兰说,他成绩中上游,好的时候能考到班级前十。

进入青春期,优优按部就班地变声、蹿个子,高出了赵月兰半个头。如果身体无恙,他就与许多同龄男孩无异,不爱看书,偶尔打球,常玩游戏。

2014年,赵月兰(左一)带优优到北京旅游。 受访者供图

2014年,赵月兰(左一)带优优到北京旅游。 受访者供图

六月初,优优的脚又痛了,随即是连续高烧。赵月兰领他做了详细检查,发现白细胞等指标高得吓人。后经江西省儿童医院确诊,优优的疾病复发了。

历史在重演。这一个半月来,优优的两边膝盖轮流积水,严重时连上厕所都蹲不下去。他的体重飞速地掉了二十斤,瘦得肩膀、脊背处的骨头都硌手。为哄他吃饭,赵月兰做些软和的面条汤,在风扇下吹凉了,再放咸菜、辣椒等增味。他高烧反复,四种退烧药,轮着吃也压不下来。赵月兰只能衣不解带地照顾他,每晚为他换衣服、用温水擦身体。怕他高烧惊厥,她留着心眼,三四个小时的囫囵觉也难睡。

在女儿露露的观察中,赵月兰的状态早与优优息息相关。五年前,优优第一次发病时,母亲陡然显出老态与疲态来。优优健康生活的那几年,她竟也跟着好转了,容光焕发的,常与朋友聚会、唱歌。这次优优再病,她整个人蔫了下来,露露去看她,见她总坐着发呆,“看着老了好多岁。”

赵月兰有几十年的烟龄,以前抽得少,如今每天要抽半包,“还压不住心烦意乱。”她信佛,苦闷之际就用因缘、因果安慰自己:前两年她犯了严重的胃病,每每去医院,都是优优陪着她。那么现在又换她来照顾他了。且她当年的检查结果已近胃癌边缘,她拖着没治疗,近年却不见恶化或病发。她有时就想,是不是做好事给自己积了福报?

赵月兰觉得,她与优优的祖孙情是细水长流。优优年纪渐长,会为她做饭、拿快递、捏肩捶背了。她去学校给他开家长会,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奶奶。吃西瓜时,他挖第一口给她吃,“这样就够了。”

偶尔祖孙俩也拌嘴。赵月兰喊优优吃饭,他精神、胃口全无,赖床上不肯起来,被她叫烦了,发脾气摔被子。赵月兰便也摔门而出,嘴里叫着,“那你永远别恰了!”跑到门口抽烟、抹眼泪。不多久,优优一瘸一拐地出来,怯怯向她道:“奶奶?”便捧了饭吃,两个人就又讲和了。

赵月兰说,她最深刻地意识到对优优的感情,是在优优所经历最濒死的那一次发病。那是2016年的一天,优优的体温与血压突然齐齐飙升,送去抢救的时候,人已神志不清。赵月兰问他,一加一等于几?优优说等于六。她顿时感到她在失去他,“眼泪刷的就下来了。”

现在,那种恐惧又回来了。

赵月兰立誓要再次治好他。这次发病至今,钱已如流水般花出去。她目前的退休工资是每月两千多元,她恐怕难以维持。

7月14日,朱紫巷社区所在的西湖街道办事处副主任袁中华告诉记者,街道已为赵月兰筹来2200元,后续筹款还将继续。且街道已向上级汇报,由江西省民政厅出面,联络上北京的公益组织及北京协和医院,预备医院一有床位空出,就由专人带赵月兰及优优赴京看病。就医费用均可报销,在京的生活费也可从各方申请补助。

去与留

两个现实问题摆在赵月兰面前。

首先是优优治疗方案的选择。赵月兰说,江西省儿童医院向她提供了两种方案,一是用激素,二是打生物制剂。前者她早在2015年就让优优试过,当时引发了肥胖、多毛的副作用,现在优优正值青春期,她恐怕对他的身体造成终身影响;后者则过分昂贵,两千块一针,且医生告知她,一针、两针不能痊愈,或许要常年打针,那是她无论如何也承担不起的。

为此,她对即将启程去往北京的医院也有所保留,称过去若发现要用激素,“立刻就要回来。”

再有是优优的去留问题。

早在五年前,优优父亲去世不久,社区就多次提出将优优送往福利院的建议。但次次提,赵月兰次次都是坚定拒绝。

7月14日,西湖区民政局、街道办工作人员及心理学社工到赵月兰家慰问,再次提议将优优移送福利院。

西湖街道办事处民政科丁斗祺科长说,若优优在北京治好了病,他们预备继续与赵月兰沟通,在尊重赵月兰与优优意见的基础上,“劝她该放弃的还是要放弃。”他介绍,福利院里有生活辅导老师,有社工,还有大量与优优同龄的孩子,他认为是对优优而言更理想的生活场所。且最近的福利院就在西湖区内,赵月兰可随时去看望孩子,“坐公交车,过一个桥就到了。”

“他马上就上初一了,思想会慢慢成熟,到了青春叛逆期,赵月兰又上了年纪,能把控得住吗?” 西湖街道办事处副主任袁中华说,他能感觉到孩子内心有自卑感,比起小时候,现在的优优不那么活泼、不爱说话了。

一谈到送养福利院的话题,赵月兰就如护崽的母豹子般,声音、体态都往上扬,直言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感谢社区的照顾。但是如果要送走,我早就送走了,还等养这么大送走?”接着是啪嗒啪嗒掉泪,她舍不得,更怕孩子被接走就是“自生自灭”,再无人像她这样照顾。

赵月兰说,街坊们有时和她说起来,也是劝她放手,说她年纪大了,何必为自己徒增烦恼。“但我怎么能放手?”

在她看来,优优坚强,很少有情绪化的表现。有几次,优优吃着饭,忽然说一句,我妈妈以前吃饭也是这样慢吞吞的。还有一次,露露回家给优优过生日,发现他那天情绪很不好,一个人躲房间里哭了会儿,“可能是想爸妈了。”

赵月兰说,她对优优没有过高的期望,“只要他健康,就算读不了大学,他自己找个工作,不走歪路,安稳过日子就行。”

但她也有她的考量。她知道自己正在老去,许多事逐渐变得力不从心。比方说,她对时间的概念模糊了,越近发生的事,她越记不清楚年月。方向感也在下降,有几次她去商场,这门进,那门出,竟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前两年她去体检,得知脑子里有血块,“掉这边是半身不遂,掉那边就是老年痴呆。”

她说,女儿露露虽早把优优当小弟弟看待,但露露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生了两个孩子,亦早就自顾不暇。她因此恐惧:“我会老去,我会死去,如果到时候小孩还要人照顾,要怎么办呢?”

谈论这些时,优优时醒时睡,醒着也总是沉默。他不能直吹空调,就开着房间门,让另一个房间的空调冷气透一些过来。这样也怕冷,穿长裤长袖,还要盖严实被子。

7月13日,昏睡一天的优优起床吃晚饭。新京报记者 冯雨昕 摄

7月13日,昏睡一天的优优起床吃晚饭。新京报记者 冯雨昕 摄

7月15日早上,赵月兰照例起早为优优煮药。那药罐子是优优六岁时就买的,加上汤汤水水有十几斤重,赵月兰弓腰才能提起。

与优优的病缠斗多年,她煮药煮出了经验:药要小火慢煮,煮足三个小时,呈现的药汤是晶莹剔透的,没有半点水色。

药煮上了,优优昏睡在床,赵月兰就坐在客厅发呆。发呆与等待,这是她最近最常做的事。

偶尔她动两下,身下的椅子嘎吱作响。是把旧椅子,有铁锈的脚,和皲裂而露出黄色内料的坐垫。

(文中优优、露露、刘敏为化名)

文 | 新京报记者 冯雨昕